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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午夜·三声犬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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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塚的入口完全敞开了。

里面是黑的。不是那种“没有光”的黑,而是那种“光被吃掉了”的黑——和他们在老人屋子里经历过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黑暗不是从外面涌进来的,而是从里面流出来的——像是坟塚里面有一个无限大的、永远填不满的空间,那个空间正在把外面的一切——光、声音、温度、时间——全部吸进去。

阿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某种力量往前拉。不是风的那种拉,不是重力的那种拉,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根本的、像是这个宇宙的某个基础法则正在对他施加影响的那种拉。他的脚不听使唤地往前走了两步,然後他停了下来——不是他自己停的,是他的身体替他停的。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地意识到,如果他再往前走,他就回不来了。

小陈没有停。

他拿着头骨和肉粽,一步一步地走向坟塚的入口。他的脚步很稳,没有犹豫,没有颤抖,像是在走一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一条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铺在他脚下的路,一条他花了三十三年才终於走到了尽头的路。

他在坟塚的入口处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三个人。

午後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皮肤在阳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像是薄薄的、被水浸透的宣纸。他的眼睛——那双被金红色光芒洗礼过的眼睛——在阳光中闪烁着一种温暖的、琥珀色的光,那光不是反射,而是发光。他的眼睛在自己发光,像是有人在他的瞳孔里面点了一盏灯。

那盏灯的光,和他第一次在梦里看到的、那只狗的眼睛里的光,一模一样。

“谢谢你们。”小陈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谢谢你们陪我走到这里。”

“小陈——”阿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阿杰,”小陈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里有属於小陈的平静,也有属於那个女人的温柔,还有属於黑龙的、沉默了两百年的、终於可以说出口的感谢,“帮我跟林仔说,他的干话其实很好笑。我每次都忍着不笑,但其实很好笑。”

林仔站在後面,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他想说点什麽,想说点干话来掩饰自己的眼泪,但他张开嘴的时候,只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像是狗叫一样的呜咽。

不是哭声。

是狗叫。

他的喉咙在那一瞬间,替他发出了他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声音。

小陈转过身,走进了坟塚。

黑暗吞没了他。

不是“慢慢走进去然後渐渐看不见”的那种吞没,而是“他一跨过门槛,黑暗就从四面八方扑过来把他整个人包住了”的那种吞没。黑暗在他的身後合拢,像是有人在拉上一道拉链,从地面一直拉到天空,把坟塚的入口封得严严实实。

然後——他们听到了第一声狗叫。

声音从坟塚的深处传出来,穿过水泥墙壁,穿过红砖地面,穿过空气中的每一颗灰尘,穿过阿杰的皮肤、肌肉、骨头,直接打在他的灵魂上。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听到的,而是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同时接收到的——像是有人在宇宙的某个角落按下了播放键,把一个被封存了两百年的声音释放了出来。

那声音低沉、悠长、带着一种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悲伤。

不是黑龙的悲伤——那是十七个人的悲伤,是一个家族灭绝的悲伤,是一艘船在风暴中沉没的悲伤,是两百年的等待之後、终於可以回家的悲伤。

第一声狗叫的尾音还在空气中颤动的时候,第二声响了。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高、更尖、更急促。不是悲伤了——是命令。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来自古老血脉深处的、像是王者在对他的臣民下达旨意的声音。那个声音在空气中炸开,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天空,阿杰感觉到自己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不是跪,而是被那个声音的压力压弯了,像是有人在他的肩膀上放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第二声的尾音还没有结束,第三声响了。

第三声不是从坟塚里传出来的。

是从海的方向传来的。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庙门外。午後的阳光还在,但阳光的颜色变了——从金黄色变成了暗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红色的滤光片。海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水的裂缝,而是“现实”的裂缝。天空从正中央裂开了一条线,线从海平面一直延伸到头顶的天空,把天幕分成了左右两半。裂缝的两侧,天空的颜色不一样——左半边是正常的蓝色,右半边是深沉的、像是墨水一样的黑色。

裂缝的中间,有一道白色的光。

那道光很细,很窄,像是一根头发悬在半空中。但它的亮度极高,高到阿杰的眼睛开始刺痛,高到他不得不用手遮住眼睛。即使隔着手掌,他还是能看到那道光——不是“看到”,而是“感觉到”。那道光穿过他的手掌、他的头骨、他的大脑,在他的意识最深处投射出一个画面。

一艘船。

一艘帆船,在海面上航行。船的甲板上站着十七个人,穿着清朝时期的衣服,头发结成辫子,手里拿着香,正在对着船头的方向祭拜。船头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长发披散,双手高举,像是在主持某种仪式。她的脚边蹲着一只黑色的狗,耳朵竖起,眼睛盯着海平面的方向。

海平面上有风暴在成形。

巨大的、黑色的云墙从天际线升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近,像是一堵移动的城墙。云墙的内部有闪电在闪烁,一道一道的紫红色光柱在云层之间跳跃,像是在跳某种古老的、毁灭性的舞蹈。

船上的十七个人没有逃。他们继续烧香,继续祭拜,继续站在甲板上,面对着那堵正在吞噬一切的云墙。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终於”的表情——像是他们等这场风暴等了很久,久到他们的头发都白了、骨头都松了、灵魂都快要从身体里飘出去了。

那个女人在船头开口了。

她的声音穿过风暴、穿过海面、穿过两百年的时间,直接传到了阿杰的耳朵里。不是用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用“因果”传播的声音——像是她在那个瞬间说出的话,在因果的链条上产生了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震动,那个震动沿着时间的轴线一路传下来,传到了今天,传到了此刻,传到了阿杰的耳朵里。

“吾等十八人,愿以骨为契,以血为印,以魂为锁,封印此咒。待二百年後,练氏血脉归来,开此契、解此印、破此锁,则吾等之魂得自由。然需四人之命为代价。四人者——吾等之灵所选之四魂,将代吾等入此契,永世守护。生生世世,轮回不止。”

阿杰听懂了。

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不是因为他懂古汉语——是因为这些话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他们四个人听的。是两百年前就写好的剧本,他们只是照着剧本在走。

那艘船在风暴中消失了。

画面碎了。

阿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庙里的地板上。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时候跪下去的。他的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痛,但他感觉不到——不是因为痛被忽略了,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正在失去“痛”这个功能。他的神经系统正在从人类的版本切换成狗的版本,而狗的痛觉阈值比人类高得多,不是因为狗不怕痛,而是因为狗在进化过程中学会了“不要因为痛而停下来”——因为在狩猎中,停下来就是死。

他站起来。

庙门外的天空恢复了正常的蓝色。海面上那道裂缝不见了,天空中的裂缝也不见了。一切都恢复了原状——像是什麽都没有发生过。

但阿杰知道,什麽都发生了。

因为小陈从坟塚里走出来了。

他走出来的方式不对。不是“走出来”,而是“被吐出来”。坟塚的入口在一瞬间从黑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透明,从透明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像是肥皂泡一样的膜。那层膜从内向外膨胀、鼓起、破裂,然後小陈的身体就从那个破洞里滑了出来,像是某种生物分娩的过程——不是出生,而是“被排出”。

他趴在地上,全身湿透。不是汗水,不是海水,而是一种透明的、黏稠的、像是蛋清一样的液体。液体从他的衣服上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滩,那滩水的形状——是一只狗的头。

小陈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样子变了。

不是五官变了,不是体型变了,而是“光”变了。他的身上有一层薄薄的、琥珀色的光晕,像是有人在他的皮肤底下埋了一圈小灯泡。那光晕的颜色和他的眼睛一样——琥珀色,温暖,像是一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

他的手里没有头骨,没有肉粽。

什麽都没有。

“结束了。”他说。声音还是小陈的声音,但那个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回音,不是共鸣,而是一种“你同时在听两个人在说话”的立体感。他说“结束了”这三个字的时候,阿杰听到了两个声音——一个是小陈的,一个是那个女人的。

“结束了?”林仔从地上爬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你确定?”

“我确定。”小陈走到他们面前,伸出手。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形状像是一个牙齿的咬痕——不是新的伤口,而是已经癒合了很久的、像是胎记一样的旧痕迹,“坟塚里面的东西都不见了。骨头、头骨、肉粽、封印——全部不见了。契约解除了。”

“那我们呢?”小安的声音在发抖,“我们还会死吗?”

小陈看着她,沉默了三秒钟。

“不会。”他说,“死期是契约的一部分。契约解除了,死期也解除了。你们不会死。”

三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那种松了一口气不是“呼”的一下子放松,而是像整个人从水底下浮上来,终於可以呼吸了的那种、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同时吸气的、巨大的、席卷一切的释放。

林仔第一个笑出来。不是乾话的那种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泪还在脸上挂着但嘴巴已经忍不住咧开了的那种笑。

“干!”他大喊了一声,声音大得在庙里面产生了回音,“我不用死了!我可以去日本玩了!我可以交女朋友了!我可以还学贷了!我可以——”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因为他看到小陈身上那层琥珀色的光晕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不是慢慢消失的那种变淡,而是像是有人在一盏灯的调光器上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把亮度调低。光晕从明亮变成黯淡,从黯淡变成微弱,从微弱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一层薄薄的、像是灰尘一样的细小光点。

那些光点从小陈的身上脱落,像是雪花一样飘落下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供桌上,落在十七尊神像的脸上。

神像的脸上,那些光点渗了进去。

然後神像的嘴角微微上扬了。

不是“看错了”的那种上扬,而是真正的、物理性的、像是那些青铜铸造的面部肌肉真的在动的那种上扬。十七尊神像同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终於结束了”的、如释重负的、像是在漫长的黑暗隧道尽头终於看到光的笑容。

那只犬像也笑了。它的嘴巴张开了一些,露出里面青铜铸造的牙齿。那些牙齿之间,有一根小小的、白色的、像是烟蒂一样的东西。不是青铜铸造的烟蒂,而是真正的、被抽过的、滤嘴上还沾着口水的白色长寿烟的烟蒂。

它抽完了。

它等了两百年,终於抽到了最後一口。

小陈走到庙门口,面对着海的方向。夕阳已经开始西沉了,海面上铺满了金色的光。那光不是平常的夕阳——它更亮、更暖、更浓,像是有人把一整罐金色的颜料倒进了海里,让海水变成了流动的黄金。

“你们看。”小陈指着海面。

三个人走到他身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海面上有十七个光点。

不是反射阳光的那种光点,而是从海底下、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从两百年前那场风暴的中心升上来的、白色的、温暖的、像是小小的灯笼一样的光点。它们在海面上排列成一个圆圈,圆圈的中央——是一个更大的、金黄色的、像是一颗小小的太阳一样的光球。

十七个光点绕着中央的光球缓慢地旋转,一圈,一圈,又一圈。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光点和光球的界线变得模糊了,快到十七个光点和那颗光球融成了一片完整的、流动的、像是极光一样的光幕。

光幕在海面上停留了大约十秒钟。

然後它升起来了。

不是“飞起来”的那种升,而是“被什麽东西吸上去”的那种升——像是天空和海面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绳索,光幕沿着那条绳索缓缓地往上爬,越爬越高,越爬越快,快到最后变成了一道直冲天际的光柱。

光柱在天顶的某个位置停了下来,然後——炸开了。

不是爆炸的那种炸开,而是“绽放”的那种炸开。光柱的顶端向四面八方散开,形成了一朵巨大的、发光的、像是烟花一样的花。花瓣的颜色从白色渐变成金黄色,从金黄色渐变成橙色,从橙色渐变成红色,从红色渐变成紫色——然後消失。

天空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夕阳还在,海面还在,海浪的声音还在。

但那十七个光点不见了。

那颗光球不见了。

光柱不见了。

它们回家了。

小陈站在庙门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但他没有让它们掉下来。他把眼泪吞了回去——不是因为他不想哭,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正在做最後一次的转换,从“人类”的版本切换回“正常人类”的版本,而他还不确定眼泪这个功能是否已经恢复了。

“小陈,”阿杰走到他身边,“你身上的光不见了。”

“我知道。”小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恢复了正常的肤色,正常的质感,正常的影子——不,影子还没有回来。他的脚底下还是没有影子。那道光晕消失之後,他以为影子会回来,但没有。影子没有回来。

“我的影子可能不会回来了。”小陈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我的头发剪短了”,“那个影子不是我的。是黑龙的。黑龙走了,影子就跟着走了。”

“那你以後就没有影子了?”

“对。”

“这样夏天会很热欸。”林仔从後面走过来,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嘴巴已经开始恢复乾话模式了,“没有影子就没有地方躲太阳。你会被晒成乾。”

小陈转头看了林仔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没关系,”他说,“我本来就是乾的了。”

四个人站在庙门口,看着夕阳缓缓沉入海面。金色的光从海面上反射回来,照在他们的脸上,温暖而安静。远处有几只海鸟在盘旋,叫声在海风中断断续续的,像是某种古老的、失传了的语言在说着什麽。

肉粽摊的老板醒来了,开始收拾摊子。他看到四个年轻人站在庙门口,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少年欸!要不要买肉粽?要收了,算你们便宜!”

林仔转头看了老板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小安和阿杰。

“要不要买?”他问。

“买啊。”阿杰说,“最後一次了。”

“什麽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在十八王公庙吃肉粽。以後不来了。”

林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走到肉粽摊前,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钱——两千三百块——全部放在桌上。

“老板,肉粽全包了。”

老板瞪大了眼睛。“全包?你有多少人要吃?”

“四个人。”林仔说,指了指自己身後的三个人,“我们四个。很会吃。放心。”

老板看了看桌上那叠钞票,又看了看林仔,没有多问。他把蒸笼里剩下的肉粽全部装进塑胶袋里——总共四十三颗——交给林仔。

林仔提着那袋肉粽走回来,把袋子往空中抛了抛,像是在掂重量。

“四十三颗肉粽,四个人分,”他说,“平均一个人十点七五颗。谁要当那个零点七五?”

没有人回答。因为大家都在笑。不是那种开心的笑,不是那种好笑的笑,而是一种“我们还活着”的笑,一种“我们还可以吃肉粽”的笑,一种“我们还可以为了谁多吃了一颗肉粽而吵架”的笑。

那是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发出的笑声。

四个人坐在庙门口的阶梯上,分着那袋肉粽。粽叶还是湿的,但那种湿不是海水的湿,而是蒸笼的水蒸气凝结之後留下的、乾净的、透明的、带着糯米香气的湿。糯米还是黏的,肉块还是香的,蛋黄还是咸的,一切都和普通的肉粽一模一样。

没有血水,没有蛆虫,没有眼睛,没有诅咒。

就是肉粽。

普通的、正常的、该是什麽样子就是什麽样子的肉粽。

小安剥开一颗肉粽,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吞下去。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害怕的眼泪,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终於可以吃一颗正常的肉粽”的眼泪——是在经历了那麽多不正常的事情之後,终於遇到一件正常的事情时的、巨大的、无法控制的、感激的眼泪。

林仔坐在她旁边,嘴里塞满了糯米和肉块,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话。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肉粽。”

阿杰没有说话。他坐在阶梯的最边缘,手里拿着一颗还没剥开的肉粽,看着海面上的最後一抹夕阳。那抹夕阳的颜色和他手臂上那层消失了的、黑龙血液的颜色一模一样——介於金色和红色之间的、温暖的、像是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他不知道那个颜色会在他的记忆里停留多久。

也许一辈子。

也许比一辈子更久。

小陈坐在最旁边,手里没有肉粽。他没有吃东西,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海面。海面上已经没有光了,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安静的、像是睡着了一样的蓝黑色。远处有渔船的灯火,一点一点的,像是另一片天空上的星星。

他的脚底下,影子还是没有回来。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在他影子的位置——那个空无一物的、光滑的、像是被什麽东西舔乾净了的水泥地上——有三个小小的、浅浅的、像是被什麽东西压出来的印记。

不是脚印。

是狗爪的印记。

三个。

小陈低头看着那三个印记,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抚摸那三个凹陷。水泥是冷的,但印记的底部是温的——和人类的体温一模一样,三十七度。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转身面对着庙门。

庙门里,正殿的灯已经亮了。十七尊神像在灯光中静静地坐着,犬像蹲在最右侧。供桌上的白色长寿烟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包全新的、还未拆封的、透明玻璃纸还包着的白长寿。

不知道是谁放的。

也许是庙公。也许是某个香客。也许是别的什麽东西。

小陈对着那尊犬像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不是拜,不是求,不是还愿。

是谢谢。

谢谢你等了两百年。

谢谢你终於可以不用再等了。

他直起身,转身走向停车场。阿杰、小安、林仔跟在他身後,四个人踩着暮色,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台灰色的马自达。阿杰发动引擎,车灯亮了,两道昏黄的光柱劈开逐渐浓稠的暮色,照在停车场出口的那条公路上。

那条公路通往台北,通往他们的公寓,通往他们接下来的人生——那个不会在今天结束的人生,那个不用担心下午三点十七分的人生,那个可以吃正常的肉粽、可以跟妈妈吵架、可以在便利商店买洋芋片、可以在深夜讲干话讲到笑出声音来的人生。

车子驶出台二线,往南的方向。海面在他们的左手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後变成了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在天与地的交界处微微闪烁着。

阿杰从後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条线。

那条线还在。

但它不再是一个“目的地”了。它只是一个“地标”——一个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一个他们曾经在午夜时分被导航带错路的地方,一个他们曾经看到一栋透天厝、一个梳头发的女人、一个在田中央挥手的老人、一只在影子里蜷缩了两百年的狗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做十八王公庙。

它还在。

它会一直在那里。

在核一厂旁边,在台二线的路边,在芒草和榕树之间,在海风和浪花之间,在活人的世界和死人的世界之间——安静地、沉默地、固执地存在着。

等着下一批不怕死的年轻人,在午夜十二点的时候,被导航带进那条不存在的路。

看到那栋透天厝。

看到二楼那个梳头发的女人。

看到田中央那个挥手的老人。

然後哭着从那条路上开下来,在停车场遇到卖肉粽的妇人,问她一句:

“阿桑,我们刚才看到的那栋房子——”

而妇人会笑着回答:

“喔,那栋房子啊,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很久很久以前就没人住了。”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今晚的故事,到此结束。

车子开上了高速公路,路灯在车顶上一盏一盏地掠过,明灭之间,阿杰的视线在後视镜和小陈的脸之间来回游移。小陈坐在副驾驶座上,已经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平稳,平稳到几乎听不见。阿杰一开始以为他睡着了,但後来他注意到一件事——小陈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不是在说话,而是在无声地重复着某个短语。

阿杰盯着他的嘴型看了几秒钟。

那两个字是——

“谢谢。”

阿杰把视线移回前方的路面。高速公路在车灯的照射下向前无限延伸,白色的标线一根一根地从车底掠过,像是一排排的墓碑,又像是一排排的路标,指向某个他们可能永远不会到达的地方。

但他们会到达某个地方的。

某个不需要用骨头来记住承诺的地方。

某个影子可以安安静静地跟在脚後跟的地方。

某个肉粽只是肉粽的地方。

阿杰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些,踩下油门。车子在夜色中加速前进,把石门、把北海岸、把那座庙、把那只狗、把那十七个光点、把那场两百年前的风暴——全部抛在了身後。

後视镜里,什麽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深沉的、安静的、像是什麽都装得下、什麽都容得下的夜色。

(第六章·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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