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要你生便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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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千年,他不是一直被苏无烬囚在红尘寺底吗。”
“龙皇有龙族祖脉,万千族人的龙血凝聚成源,是他的根基。”
“白千愁有本命黑刀,一刀破万法,坐镇天宫,无人敢犯。”
“可这迦楼罗,他到底凭什么?明明已是油尽灯枯的死局,竟还能踏入来世,战力更胜从前!”
妖皇与鬼皇二人,皆是想破了头,也参不透其中关窍。
陈阳被蜜娘护在身侧,望着前方无边的结界,低声喃喃:
“今日……竟已走到这般绝境了吗?”
“或许吧。”夜皇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多少惧意。
陈阳神思恍惚,目光扫向身后追来的三道身影,脑海中灵光翻涌,像是抓住了什么,又像是一片空茫。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二人,分明已是脱胎换骨的新生之躯,先前中的七彩幻日之毒,荡然无存。
就连迦楼罗那只被斩断的羽翼,在四生法相重聚之后,也竟生得完好如初,金羽鲜亮,不见半分旧伤。
陈阳看得心底发寒:
“这便是所谓的来世?把今生的伤,今生的毒,今生的所有桎梏,全都一并舍弃了?”
蜜娘神色凝重,点了点头:
“纵然苏无烬,怕也没显露过这等,跳去来世的手段。”
“看来,我也看走了眼!”夜皇的声音从两侧传来。
“……这小和尚的道行,恐怕还在苏无烬之上!”
陈阳没有接话,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端坐不动的灵童法身,忽然开口:
“不对。”
“既是舍了今生,入了来世……”
“那这灵童肉身,为何还端端坐在那里,没有消散?”
“这……”
夜皇闻言,同时侧目望了过来。
两尊夜皇,同时挑了挑眉,不耐烦道:
“吞吞吐吐做什么,有话直说。”
陈阳迟疑了一瞬,方才缓缓开口:
“夜皇前辈,我在红尘寺时,曾翻读过百余时辰的红尘大藏经。”
“里面有过一句记载。”
“唯有证得无上正等正觉的真佛,方能打破壁垒,令今世之身与来世之相同存于世。”
他望着远处黑暗里端坐的灵童,眉头紧锁:
“可他这今生肉身,分明还在,怎会提前唤出来世之身,二者同现?”
话说完,陈阳转头看向蜜娘,眼底带着几分问询:
“陛下博闻广记,可知这其中关窍?”
蜜娘却摇了摇头,淡淡道:
“我从未修过佛法,也没读过什么经文。”
陈阳闻言,心头刚燃起的一点思路又断了。
他不再多言,只是死死盯着远处,那具盘膝端坐的灵童法身。
那灵童依旧静静盘膝坐在黑暗里。
他身后的四生法相早已剥离殆尽,所有的神辉与力量,都汇聚到了身后那三尊妖皇身上。
他胸口正中,那柄佛刀仍稳稳插在那里,刀身没入大半,看上去早已死得透了,绝无生还可能。
可陈阳看了许久,许久……
“不对。”他忽然出声,眼神定定的。
“那灵童体内,还有一丝生机!”
“就在他的心脉深处,并未被那佛刀,彻底斩灭。”
“你怎么能断定?”夜皇皱起眉,显然有些不信。
话音刚落,身后又是一道金风扫来,四人同时侧身避让:
错开气浪的瞬间,陈阳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夜皇,缓缓开口:
“我出身天地宗。”
“天地宗有三扇山门,其中第二扇名唤济生门。”
“那扇门昼夜长开,不问身份贵贱,上到大宗长老,下到散修游子,平头百姓,只要重伤垂死求药救命,都可在门前排队领药。”
“平日里去求药的人络绎不绝,断肢的,中毒的,油尽灯枯的……”
“我平日出入那济生门,见过的垂死之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他望着远处的灵童身影,喃喃道:
“我能肯定,他心脉里那点生机,还在!”
蜜娘闻言,眉头微蹙,看向陈阳:
“你想做什么?”
陈阳回头望了一眼越追越近的三尊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沉声道:
“等一下,陛下,我悄悄过去,你帮我挡片刻,我要去那灵童坐化的地方。”
蜜娘愣了一下。
可还不待她开口阻拦,陈阳却已先一步挣开她的手臂。
下一瞬,他纵身跃出,身形在空中辗转腾挪,竟也踏着一套轻灵的蝶步,向着灵童的方向掠去。
“胡闹!”蜜娘又急又怒,厉声喝止。
“陈阳回来!你不要命了!”
可陈阳像是没听见一般,头也不回地向着黑暗深处的灵童掠去,衣袍在风中翻飞,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陛下放心。”他的声音顺着风飘回来。
“我去看一眼就回。”
便在这时,金翅鸟也注意到了离开的陈阳。
鸟首缓缓侧转,金色的瞳仁锁定了那道单薄的身影。
下一瞬,他双翼一振,利爪锐啸,直直向着陈阳后心抓去。
这一击之力,摆明了要将陈阳当场撕碎。
蜜娘见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纵身便要追上去,可距离太远,她重伤在身,根本赶不及。
急中生智。
她探手一左一右,抓住了两尊夜皇的后领。
双臂猛地发力,臂上青筋根根暴起,连肌肤下都隐隐渗出血丝,像是要将浑身力气都灌注在这一掷之上。
“去!”
她一声低喝,猛地将两尊夜皇向着金翅鸟的利爪之下,甩了出去。
嘭!
一声闷响。
金翅鸟的两只利爪,结结实实拍在了两尊夜皇的身上。
撞击的瞬间,两个小女孩同时闷哼一声,口中鲜血狂喷而出,像两朵绽开的血花,洒在了金色的爪尖之上。
一击未能毙命,两尊夜皇骂骂咧咧,急速后撤,可金翅鸟不打算放过她,利爪再度拍落。
二人同时失声低呼,哪里敢正面硬撼?
当即分向两侧,纵身疾退!
金翅鸟双翼一振,裹挟着漫天金风,朝着其中一尊夜皇衔尾追去!
另一侧,巴山君与阴离夫人也分头掠来。
金翅鸟,巴山君,阴离夫人三路追兵,对上两尊夜皇与蜜娘三人,在结界的方寸天地间,辗转腾挪,身影交错,气浪连环炸开。
可大鹏金翅鸟追到半途,忽然侧首,目光扫向陈阳所在的方向。
它已然看见,陈阳正朝着那端坐不动的灵童肉身掠去。
“哼。”金翅鸟鼻间溢出一声冷嗤。
“陈施主,你这是……要做什么?”
“莫不是以为挟持那具旧躯,便能奈我何?过去之我早已坐化,往生如逝水,那副皮囊,早与我没有半分干系。”
陈阳头也不回,没有半分回应。
金翅鸟冷眼盯了片刻,便觉那具死躯不足为惧,转瞬便掂清了轻重缓急。
“那两个夜皇,一个都不许放走。”它对着巴山君与阴离夫人沉声吩咐。
“这结界困死了所有退路,务必尽数格杀。”
巴山君金鬃一扬,微微颔首。
阴离夫人袖袍一振,烟霞漫开。
二人不发一言,分左右两路,朝着夜皇与蜜娘狠狠杀去。
结界内一时气浪翻涌,轰鸣不绝。
可所有惊天动地的威势,都被结界牢牢锁在里面,半分也散不出去,闷雷似的砰砰巨响,撞得结界壁不断震颤。
而陈阳,此刻已然落至灵童端坐的云端之上。
他静静端详了数息,迈步走上前去。
没有多余的试探。
他径直俯身凑近,指尖搭在灵童鼻下,只触到一片冰凉,早已没了呼吸。
再伸手拨开染血的僧袍,露出胸口的伤口,那柄佛刀正正插在心口,皮肉翻卷着凝在刀身周围。
他再扣住灵童的腕脉,指下一片死寂,几乎摸不到半点跳动。
陈阳沉默了许久。
下一瞬,他抬起指尖。
指尖凝起一丝微亮的灵光,朝着胸口的佛刀,探了上去。
指尖刚碰到刀身的刹那……
轰!
一股滔天杂念,如溃堤潮水,顺着刀身朝着他脑海,狠狠压来!
千千万万道念虑,翻涌交织,有灵童三千年的执念,也有他心底的尘思,两相激荡之下,他几乎站立不稳!
陈阳瞬间了然,这佛刀本就是以心神淬炼而成。
刀上载着万千尘念,他自己心中,又何曾少过半分挂碍?
两相触碰,念力相撞,他扛不住这股冲击,本就是常理。
他低笑一声:
“我本就不是什么无尘真佛,被这佛刀念力所制,没什么稀奇。”
下一瞬,他索性探掌,直接握住了刀身,五指猛地收紧。
掌心当即传来一股蚀骨的消融感,似要将他的指尖血肉一并化去。
嗤!
他猛地振腕,将那柄残刀狠狠甩了出去!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本以为定然会被灼得皮开肉绽。
可掌心干干净净,连半分伤痕都寻不到。
“这是什么道理?”
陈阳愣了愣,随即醒悟过来,这佛刀伤人,从来斩的不是皮肉。
诸般伤势,皆由心起,心神不动,则肉身无伤。
方才他心念一通,反倒破了刀上的念力。
他不再纠结此事。
他重新看向灵童的心口,伸手拨开翻卷的皮肉,探身向内看去……
胸腔之中,一颗心脏静静伏着,边缘被刀气割得皮肉翻卷,浸在血里,红得刺目。
伤口深处,能看见森然的白骨茬。
整颗心脏泡在积血里,湿淋淋如朱砂般鲜红。
温热的血,还在顺着伤口不断往外渗。
陈阳不管不顾,探手凝起一缕灵气,覆在了伤口之上。
灵气透体而入,硬生生将破损的血脉暂时封死,外溢的鲜血,当即停了下来。
他盯着那颗静止的心脏,看了许久。
胸腔里一片死寂。
可陈阳清楚,那深处还吊着一丝生机,他能感觉到,那点微茫的跳动,像灰烬底下藏着的火星。
陈阳心念急转……
出征之前,老祭酒韩文曾赠过他一批疗伤丹药。
他当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了药瓶。
瓶中是双月皇朝的疗伤丹。
以他天地宗丹师的眼光看来,便知这批丹药品质不俗,自有双月皇朝的药材妙用,只是论及精微处,终究不及天地宗的成丹。
他倒出两枚丹丸,指尖捏开灵童的嘴,依次送了进去。
再以灵气相引,硬生生将丹药推入了灵童的腹内。
他屏息等着。
数息时间一晃而过。
灵童的身躯,没有半分动静。
陈阳猛地反应过来,眉头紧锁:
“不成,他此刻气息近乎寂灭,丹药入了腹,也化不开药性。”
这双月皇朝的丹药,似乎……做不到入口即化,自行循经走脉。
药性沉在腹中,半点都散不出去。
陈阳眉头拧得更紧。
忽然,他脑中灵光炸响:
“我怎的糊涂了!眼下哪里是丹药的问题!他体内血气几乎枯涸,连载动药性的力气都没有……得用血!”
他看向灵童毫无血色的脸,唇瓣惨白如纸,连肌肤都透着一股死灰。
下一瞬,他没有半分迟疑,径直探手伸入胸口翻开的伤口之中,指尖稳稳扣住了对方的心脉。
引气渡血之法有千种万种。
可直贴心脉,是最迅捷的一条路。
他顺着刀伤裂口直抵心脉,动作干脆。
下一刻,温热的血气咕嘟涌动,
自陈阳体内涌出,化作一条温热的血溪,朝着灵童枯寂的心脏,源源不断地灌注而去!
就在这喘息之间。
另一边,蜜娘很快察觉到了云端的异样,她猛地侧目望来,眼底满是惊疑:
“陈阳,你在那里做什么?!”
可她还没看清状况,身后金翅鸟又追杀而至。
大鹏金翅鸟,也瞥见了云端的动静。
金翅鸟望着云端那道俯身的身影,眼中满是困惑:
“他不想着杀我,反倒在救那具旧躯?”
它满心费解,可就在这时……
咚!
一声细微沉闷的搏动声,忽然自灵童的胸腔深处,响了起来!
那具静坐的身躯,轻轻颤了一下!
刹那之间,大鹏金翅鸟,巴山君,阴离夫人三道身影,气息同时一沉,骤然衰减了一截!
“怎么回事?”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同时一滞,脸上满是错愕。
“方才压下去的七彩幻日之毒,又在经脉里翻涌起来……新生的身躯,怎么会忽然染上旧毒?”
大鹏金翅鸟猛地转过头,金色的瞳仁死死盯住了云端的陈阳。
陈阳抬眼,正与它遥遥对视。
“迦楼罗,我是天地宗丹师,我不让你死,你就必须给我活过来!”
话音落下的刹那,陈阳眼底燃起决绝的光。
下一瞬,他五指展开,径直探入了灵童的心脏之中。
周身血气疯狂运转,他的精血化作千丝万缕,顺着心口伤口,狂涌而入。
蜜娘侧头望来,脸上满是惊愕,一旁两尊夜皇也面露诧异。
她们察觉到,身后巴山君,阴离夫人与大鹏金翅鸟的气息,正在飞速衰减。
这是为何?
来不及细想分辨。
这一瞬,陈阳掌心血气运转愈发急促,滚滚向着迦楼罗的心口涌去。
血脉之中汩汩作响,像枯泉重涌活水。
那颗死寂的心脏,随之发出砰砰闷响,竟似要重新搏动起来。
却并非心脏自行跳动。
乃是陈阳五指扣在心腔之上,随着血气灌入,以指力按捏鼓动,一下接着一下,模拟着心跳节律。
这法门唤作鼓心之术,是师尊风轻雪亲手传他的。
风轻雪身为天地宗丹道大宗主,一生浸淫药石经络,对人身血脉肌理的钻研,已入化境。
她曾说,心脉将绝之人,最怕心跳骤停。
心一停,周身气血便会瞬间溃散。
所以要以血气灌心,再以指力鼓动心腔,如擂动命鼓一般引气血重走周身,便能多出三分生机。
“幸好……师尊传了我这鼓心之术。”
陈阳前些年便用这法子,救过几个濒死之人。
此刻他一边渡血,一边鼓心,沉闷的搏动声在红膜之下,一声接着一声。
终于,大鹏金翅鸟脸色剧变:
“我不准你……救我!”
他厉声嘶鸣,振翅朝着陈阳杀来。
可这一冲竟是歪歪斜斜,气息衰减之下,连身形都稳不住。
蜜娘身形一晃,已拦在前方,掌风蝶影齐出,硬生生与大鹏金翅鸟战在一处。
金翅鸟气息虽弱,凶性却丝毫不减,鸟喙尖鸣刺耳:
“你拦不住我!”
话音未落,他猛地振翅拔高,竟从侧面包抄过去,利爪直指陈阳天灵。
陈阳心头一紧,指尖却不敢有半分停顿。
就在利爪即将落下的刹那,灵童身上忽然漾开一层光晕。
那光呈淡金之色,温温润润,裹着禅意又带着生人血气,并非纯粹的佛光。
金翅鸟的利爪悬在半空,任凭如何发力,都再难落下半寸。
“原来如此。”陈阳看着这一幕,微微一笑。
“你这来世之身,本就是自斩心脉一刀,才化生出来。”
“你们既是来世,又怎能斩得了今生的自己。”
“你与他本就一体两面,此消彼长,他死,你们方能活,如今他有了生机,你们自然近不得他的身。”
这一刻,陈阳已将这门术法的关窍,看得通透。
大鹏金翅鸟死死盯着他,眼中满是不甘。
陈阳却笑了笑。
他手上鼓心的动作不停,另一只手揽住灵童的后背,将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膝头。
像抱着个熟睡的孩童。
可就在这时,灵童喉间一动,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来得猝不及防,陈阳胸前的七杀星甲瞬间被染透。
与此同时,大鹏金翅鸟身上的金芒骤然暴涨,气息竟又节节攀升。
他愣了一瞬,随即发出尖利的冷笑:
“如何?”
“你以为,真能救得活?”
“我这一刀,是佛刀自斩,佛起杀心,杀的是自身佛性,斩的是今生因果。”
“就凭你,也救得回来?”
他说着,一步步朝着陈阳逼来,金爪在虚空里划出刺耳锐响。
陈阳脸色一沉。
“你便好好守着这具躯壳吧。”金翅鸟声音阴寒。
“看着我如何将因果报应,尽数还到你身上!”
“头一个,便拿那临水照……开刀!”
陈阳一怔。
低头看向膝头的灵童,对方气息重又衰败下去,方才刚泛起一丝血色的脸颊,转眼又变回死灰。
金翅鸟不再管他,转身振翅冲入战局,朝着蜜娘狠狠杀去。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也同时发力,猛攻两尊夜皇分身。
一时之间,结界内气浪翻涌,打得天昏地暗。
陈阳望着战局,只觉三尊妖皇方才衰减的气息,此刻竟又回升了大半。
“怎么会不成?”他心头发沉。
“到底是哪里不对?”
他咬着牙,拼尽全力加大血气输出。
可无论灌进去多少,那颗心脏上的裂纹都密如蛛网,血水灌进去便顺着缝隙渗出来,像倒进一只破瓮,留不住半分。
陈阳念头急转,忙传音过去:
“陛下,你有回天之术,能不能救他一救?”
“回天之术……”蜜娘的声音从战局中传来,带着喘息。
“施展需天时地利相合,眼下……做不到。”
陈阳只得压下心绪,另寻他法。
这佛刀之伤,恐怕不止伤在血肉,更深种在心念之中。
他思索片刻,一时无计可施。
下一瞬,他猛地催动全身血气,将修为提至极致!
一条赤红血河轰然自他体内涌出,滚滚滔滔,如天河倒悬,瞬间将他与灵童一同包裹在内。
血光翻腾之间,两道身影竟消失在了众人视线里。
“这是……”阴离夫人与巴山君齐齐侧目,神识探入血河,皆是一惊。
“这得屠戮了多少生灵……怕不止我长生教教众吧。”
大鹏金翅鸟回头扫了一眼,冷笑出声:
“长生教上下,皆死于他手,此人倒是够狠,他日因果报应,定要他血债血偿。”
“他还想凭一河血气续命?以为血多就能救回佛心?真是可笑!”
“陈阳!”蜜娘失声低呼。
可血河滚滚,哪里还看得见人影,只能隐约瞧见血浪深处,两道身影,沉沉浮浮。
陈阳身在血河之中,以无尽血气冲刷心脉伤口。
可那伤势依旧不见好转,他顿时心念电转:
“这伤绝不止在血脉,更深的地方,伤在……心上!”
他明明能摸到灵童的脉搏,微弱却持续,气息也吊着一丝。
可生机却在不断流逝,他灌得越快,散得便越快。
他凝神细查,心口的血肉明明已经封住,可深处偏有两道极细的缺口,任凭血气如何冲刷,都堵不上分毫。
陈阳正无计可施之际……
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呼唤,从灵童唇间溢了出来。
“娘亲。”
那声音稚嫩柔软,像迷路的孩童在深夜里寻娘,轻飘飘落在血河之中,令得陈阳心神猛地一颤。
陈阳听到那一声娘亲时,眸光猛地一颤。
血河仍在他身周汩汩流转,四周腥甜的血气托着他,也托着怀中的灵童。
他眉峰微蹙,神色不自觉凝重了几分。
“娘亲……”
他想起来了。
迦楼罗坐化之前,佛刀入心的前一刻,这灵童盘膝坐在黑暗里,阖目之前,唇瓣也曾这样轻轻动过。
那一声轻得只剩唇形,谁也没听清他唤的是什么。
此刻他忽然懂了。
唤的是……娘亲。
至于他当时望的方向……
陈阳顺着灵童目光所向,抬眼朝着下方望去,穿过滚滚血浪,穿过结界下沉沉的夜色。
下一瞬,他辨出了方位,那方向……竟像是凤清都所在之处!
陈阳心头骤然一震:
“这二人……难道有什么渊源?”
他暗自思忖。
迦楼罗生在西洲,总不会是凭空从石中孕生,即便这灵童再出尘脱俗,不染烟火,终究也自俗世而来。
就像十四难,本是陈玄青亲手点化而成。
迦楼罗的来历纵然成谜,也该有父有母,不可能无中生有。
“莫非他心底藏着执念?这心上的伤,根源便是这份执念?”
他沉吟片刻,俯下身,在灵童耳边轻声开口:
“凤清都……你方才唤的,可是凤清都?”
灵童没有回应,只是眼睫颤了颤,唇瓣翕动,又弱声唤了一句:
“娘亲……”
陈阳不再追问。
他手上渡血的动作未停,在血河之中源源不断将血气灌入迦楼罗体内,心思却已飘远。
不对。
先前他与蜜娘剥去凤清都衣衫,施展百岁枯骸之时,凤清都周身肌理骨骼,陈阳都看得清清楚楚。
从皮肉到骨相,没有半分遗漏。
蜜娘也说过,凤清都约莫千岁年纪。
可迦楼罗是红尘寺三千年前收下的灵童。
年岁根本对不上。
总不能千岁的凤清都,会是三千岁迦楼罗的娘亲,于理不合。
若不是生母,那便是自己这位便宜娘亲,与迦楼罗另有渊源。
陈阳记起来了,那星空女子虽神志不清,却曾说过一句话……
她说,想要进这红膜结界里去。
“她进这结界,要做什么?难道……与迦楼罗有关?”
陈阳越想,越觉这其中干系盘根错节,一时理不清头绪,她一介天外虚境,为何心心念念非要踏入西洲?
一个虚境女修,一个三千岁灵童……
陈阳正沉思不得要领,索性神念一动,朝着远处正在逃窜的夜皇传了音:
“夜皇前辈。”
楚江湄愣了一下。
她错愕地望向血河方向,显然没料到血河里的陈阳,会在这时候传音过来。
她一边闪避巴山君的攻势,一边应道:
“怎么?小矮子。”
陈阳迟疑了一瞬,刚开口说有事请教,夜皇便冷冷打断:
“我对你可没什么别的心思。”
“先前我也是奉总相之命,才来灭杀这三人,总相之令不得不从,否则我也不会过来帮你。”
她嘀嘀咕咕,满心不解:
“也不知怎的,总相竟会唤你这小矮子孩儿……”
陈阳听得有些无奈,只觉这夜皇心思跳脱,远不如蜜娘好沟通,想来是常年待在夜皇宫,少与人打交道,才总答非所问。
他定了定神,还是问出了口:
“夜皇前辈……我想请教,那位总相,可有子嗣流落在外?”
楚江湄沉默了片刻。
下一瞬,一声呵斥猛地在神念中炸开:
“混账!你胡言乱语什么?!总相那般人物,怎么可能有子嗣?!”
夜皇竟是勃然大怒。
她声音又急又厉:
“当年在大曜皇朝,总相身居六官之首太宰之位,号令百官,法度森严,满朝文武无人不服。”
“到了我星枢皇朝,她一手掌左府,主生养教化,一手执右府,主兵戈肃杀。便是星皇登基,也要向她行三叩九拜之礼!”
“这等人物,一生心血都系于家国国策,怎会有子嗣牵绊?”
她说得斩钉截铁:
“休再提此等荒唐言语!”
“可为何……”陈阳愈发困惑。
“贵朝总相一见到我,便唤我孩儿?”
这一问,倒把楚江湄问住了。
“我只听闻总相去了双月皇朝,那皇朝征伐不休,轮转不定,看中的正是总相的杀伐之才!”
“定是你……”她的声音卡在喉间。
她盯着血河方向看了半晌,神色茫然许久,才冷哼了一声:
“混账,我怎知晓?你反倒来问我?”
这下,反倒把陈阳噎了回去。
“总相绝不可能有子嗣,绝无可能。”楚江湄言之凿凿。
她说得异常坚定。
陈阳听得一怔,末了,若有所思地点头:
“好……是晚辈唐突了,夜皇前辈勿怪。”
说罢便收了神念,不再作声,他又暗自琢磨起来。
那为何迦楼罗一见凤清都,便有那般异样的执着?
他仔仔细细回忆着初见时的情形。
迦楼罗初见凤清都时,那股亲近之意藏都藏不住,而自己唤凤清都娘亲时,迦楼罗便会动怒。
他心底必然藏着执念。
可这份执念,为何会让他将凤清都错认成娘亲?
莫非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影响着迦楼罗的心神?
陈阳反反复复,回想凤清都的模样。
凤清都本人,倒没什么特别之处。
不过是寻常化神天君,头一回踏足星空,便栽在蜜娘手里,被拿来当作修行耗材,为了助自己观想,被自己亲手操为过一番。
真正不对劲,是从那位总相现身之后开始的。
一桩桩一件件,陈阳隐约觉得,有许多地方耐人寻味。
首先,那位总相说过,她在杀神道附近漂泊了许久,而韩文先前神色又那般隐晦……
显然,对方的身份,是韩文想要遮掩的缘由之一。
但应当不止于此。
陈阳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若是这等人物真出了意外,哪怕真有子嗣不慎流落西洲,三大皇朝也不可能半点风声都没有。
更不可能全无营救之意。
这一切,在陈阳看来都透着蹊跷。
他思忖片刻,更倾向于夜皇并未在这件事上撒谎,那问题,多半出在迦楼罗自己身上。
是他心口那缕执念,让他对着这位虚境女修,生出了错认的念想。
陈阳自己对着那位星空女子,也曾有过莫名的亲近感,想来怪异,每每都要靠回想亲生爹娘的模样,才能压下去。
他正出神之际,灵童又低唤了一声:
“娘亲。”
这一声落下,他的气息愈发微弱。
陈阳眉头拧得更紧:
“不成,这佛刀最能斩灭心念执念,执念一日不解,这伤便一日好不了!”
怎么办?
眼下该如何是好?
他抬眼看向大鹏金翅鸟,对方根本不往这边看一眼,显然笃定了他救不活这灵童。
陈阳眸光闪烁不定,便在此时,一道幽幽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压得极低,只他一人能听见。
一瞬之间,陈阳神色变得微妙起来:
“这……这法门我确实会,可这……不太妥当吧?”
“我终究是男子,这般做……也太丢人了……”
下一刻,血河之中又传来泠泠的女声,似在劝说。
陈阳神色挣扎,踌躇难决。
可片刻后,他看着迦楼罗愈发微弱的气息,那点生机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他猛地一咬牙:
“罢了!”
“我体内虽已无天香魔罗,可血气运化之法,不用你的天香摩罗,我自己也能做到。”
说罢,陈阳不再言语。
身周的血气缓缓运转起来。
一圈,又一圈。
他的身形在血气包裹之中渐渐变幻,七杀星甲被血气掩去,肩背,腰肢,轮廓一点点软化重塑,连面容都在血雾里慢慢改变。
下一瞬……
血河之中,立着一位妙龄女子。
黑发如瀑,垂落腰际。
一身素白衣裙,干干净净,并无半分珠翠饰物。
身段是桃李年华的模样,发丝,眉眼,唇瓣……瞧着便像寻常人家的清秀少女。
那少女屈膝坐着,将灵童轻轻搂在怀中。
灵童动了动唇,又唤了一声:
“娘亲。”
这一声,比先前更微弱,轻得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的呓语。
少女眸光动了动。
她看着怀中人苍白的小脸,紧闭的眼睫,终是咬了咬唇,清清脆脆地应了一声:
“嗯呐。”
没有多余的话,只简简单单应了这一声。
声音清灵悦耳,落在血河之中,并不起眼,可随着这一声落下……
“轰!”
一声沉闷轰鸣,自灵童胸腔深处炸开!
迦楼罗那颗四分五裂的心脏,那些细密裂口,竟在这一瞬齐齐向内收拢愈合。
伤口渗血之势,骤然止住。
这一幕来得突兀至极。
随着迦楼罗体内的变化,外面的蜜娘最先察觉。
大鹏金翅鸟,巴山君,阴离夫人也齐齐转头望来,一眼看去,只见血河之中立着一道素白少女身影,哪里还有陈阳的影子。
“陈阳人呢?去哪儿了……”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乍一眼,没看明白,面面相觑。
大鹏金翅鸟眼中也满是错愕,两尊夜皇也停了手,怔怔望了过来。
蜜娘也看得愣住了:
“这不是……天香教的浮花千面吗?”
她看了半晌,错愕之后,忽然低声喃喃:
“小相公……变小媳妇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蜜娘脸颊微微一热,也不知是血气翻涌所致,还是想起了什么别的。
“未央……她倒真没骗我。”蜜娘兀自低语。
“我家小相公化作女态……倒比我还像个妖精了。”
就在众人错愕的间隙,陈阳指尖并拢,顺着心脏裂口处的血气猛地一引,将整条血河的精纯血气尽数灌入迦楼罗体内!
一瞬之间,灵童的面色由苍白转为红润,眉眼间的死气渐渐褪去,竟像是真的活了过来。
末了,那灵童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迦楼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无边黑暗,有佛号绕耳,有刀光裂心,还有一个,他始终唤不出口的名字。
而今,梦醒了。
光线一丝一缕,渗进他沉重的眼帘。
入目是一片漫无边际的血红。
血色世界里,立着一道身影。
一个穿白裙的少女。
白裙素净如雪,不染半分杂色,少女静静立在翻涌血浪之中,像一朵开在尸山血海里的白海棠,干净得刺眼。
迦楼罗心神一阵恍惚。
“娘亲……”
他脱口唤了一声。
可唤出口便觉不对,眼前这少女眉眼好生陌生,转念又想,自己从未见过娘亲模样,陌生本就是应当的。
他怔怔望着她,喃喃开口:
“你是……”
恍惚间,他想抬起手,朝少女伸过去。
可那只手晃晃悠悠抬到半途,便再没了力气,他失血太重,重到连抬一根手指的气力,都已耗尽。
手就那样悬在半空。
下一瞬,少女探出手,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腕。
四目相对的刹那,迦楼罗又是一阵失神。
可紧接着……
少女身周血气猛地一卷!
素白裙裳寸寸消散。
柔和的眉眼一点点变得锋锐,圆润的肩颈线条缓缓收束,最终凝成一张清绝冷冽的少年面容。
身上白衣散而复聚,化作一身血色战甲。
甲胄之上斑斑驳驳,全是陈年旧血,一眼看去便知是百战余生之物,杀伐凶戾之气扑面而来。
“叫什么娘?”
陈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是你爹。”
迦楼罗心头猛地一震。
刹那间,陈阳一声长笑,轰然响彻整条血河!
“哈哈哈哈!”
笑声滚滚传开,在血浪之上久久回荡:
“总算把你救回来了!”
随着灵童彻底苏醒……
远处巴山君,阴离夫人与大鹏金翅鸟三尊妖皇的气息,骤然断崖式下跌!
“这怎么可能?!”
三尊妖皇又惊又怒,齐齐掉头,朝着陈阳这边杀来!
可蜜娘早已察觉异动。
她蝶翼一展,拦在三尊妖皇面前,神通术法接连祭出,光浪层层炸开,硬生生将三尊强者全数挡在了血河之外。
以一敌三。
可便是在这般凶险的死战里,她仍频频回头,往血河中央望去。
唇瓣抿得发紧,脸颊却泛着一层薄红,像是还在回味方才那朵血海里绽开的白海棠。
她看了许久,才重又转过身,凝神与三尊妖皇战在一处。
便在这时……
“你做什么?放开我!我不要你救!”迦楼罗挣扎起来,肩背绷紧,拼尽全力想挣脱。
可陈阳手掌按在他肩头,纹丝不动,只垂着眼冷笑:
“我要你生,你便生,我要你死,你才死!”
迦楼罗只觉一股寒意,顺着那只按在肩头的手,爬遍了全身。
陈阳盯着他看了片刻,指尖扣住他的心脉,语气沉了下来:
“我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何那般恨苏无烬?”
他能隐约感知到,迦楼罗心上除了娘亲那道执念,还有另一道更深的伤痕,佛刀斩出的裂口,大半都扎根在那道恨意之上。
迦楼罗没有答话。
他咬着唇,唇瓣被咬得泛白,死死瞪着陈阳,小脸毫无血色,眼底却杀气翻涌,恨不能将陈阳生吞活剥。
陈阳也不再追问,他继续探察,迦楼罗心脉深处。
那道旧痕,还在不断往外渗着血。
这佛刀本就是斩执念而生。
娘亲那一道,方才被他应下,已然合拢,可剩下那道对苏无烬的执念,还在心口一刀一刀,割得血流不止。
迦楼罗不肯说,他便问不出结果。
迦楼罗还想挣扎,陈阳忽然抬手,扼住了他的脖颈。
“你要做什么?”迦楼罗嘶声开口。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狞声笑了起来:
“怎么,你不想杀了我泄愤?”
“别忘了,是我炼化了你的白猿师兄,还有那灵童十四难,我可瞧着,那灵童最喜与你一起,阅读经书……”
陈阳神色却古井无波,他望着迦楼罗,语气平淡:
“我为何要杀你?我是丹师,丹师的本分,是救人。”
说罢,他又是一笑,白牙森森。
迦楼罗看着那笑容,只觉比任何凶煞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你……你……你要做什么?”
陈阳却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凝神感受着什么,半晌,才缓缓开口:
“天心一通,许多东西,反倒都清晰了。”
迦楼罗听得茫然。
陈阳并非说给迦楼罗听,更像在自言自语:
“还记得当年天道筑基,心神最是通透,跟着赫连前辈修行丹道,进境一日千里,寻常丹药抬手便能炼出更高品阶。”
“后来……遇见蜜娘之后……”
话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望向远处蜜娘与两尊夜皇共战三尊妖皇的身影,出神了片刻。
“想来是从天地宗外遇见她那时起,我的丹道进境便慢了下来。”
“怕是从那时,我的天心便被她封了,自那以后,修行术法,参悟神通,总像隔着一层纱,少了那一点灵犀。”
“之后几番波折。”
“我修为底蕴一路冲关,时日一久,封住天心的东西,终究是压不住了。”
“直至今夜……再无封锁!”
他又想起蜜娘说过,他们从前便相识。
这事他没细想。
不过此刻天心重开,过去许多丹道感悟,术法至理,倒是都回来了。
迦楼罗越听越觉不妙,色厉内荏道:
“你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陈阳没去应答,他沉思片刻,正要从储物袋取物,忽然摇头:
“不成,七杀星甲煞气太重,炼丹之时,还是收起来妥当。”
下一瞬,陈阳默运心法,将一身血色战甲收入了储物袋。
这一幕落在远处,蜜娘又下意识侧过头,看了一眼。
此刻陈阳身上,只剩一袭单薄月白长衫。
衣袂皎皎如月,衬得他整个人干净出尘,周遭血浪翻涌扑来,一浪接着一浪,却连半分尘泥都沾不到他衣角。
血浪触到他的衣边,便像被无形之力轻轻弹开。
“你……你脱衣做什么?”迦楼罗骤然紧张道,声音颤颤巍巍。
陈阳沉默片刻,故意眨了眨,咧嘴一笑:
“你这心上的伤,喊娘可没用,还是得爹来给你治!”
话音落下,陈阳一拍储物袋。
刹那间,一声清越凤鸣响彻天穹!
一尊三足丹炉自袋中飞旋而出,悬在了他身前。
陈阳不假思索,指诀一引,骨中沉睡的大日真炎翻涌而出,化作一点金色真火落向炉底,轰的一声,点燃了炉火!
“唉。”陈阳低声自语。
“今夜刚得的南天楚烛龙心草,我记得最是能补心脉,愈神魂,好歹是炼制十阶大丹的主材,可不能糟蹋了,争取一炉成丹。”
下一瞬,他抬手将整株灵草投入炉中,连炮制都省了。
炉火猛地一窜,药香顺着炉盖缝隙逸散开来,清醇甘冽,转眼便弥漫了整条血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