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参见圣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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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之上,血河绵延盘绕,如一条赤色巨龙蜷伏在夜幕里。
河心处,浪涛平稳,陈阳盘膝端坐其上。
他天心洞开,灵光遍照周身,一手扣着灵童的咽喉,将人牢牢按在血浪之上,挣扎不得。
另一只手虚托半空,三足丹炉稳稳浮在他掌心尺许之处。
炉底真火幽幽跳动,舔着炉壁,将内里的烛龙心草炼化。
这副光景落在旁人眼里,说不出的荒诞诡异。
此前陈阳巴不得迦楼罗魂飞魄散,将长生教连根拔起。
可此刻他反倒倾尽心力,要将这灵童从鬼门关拉回来,一点点稳住他溃散的精气神。
三尊妖皇先是一怔,随即怒火直冲头顶。
“混账!”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同时厉喝,金翅鸟更是一声尖啸,三人身形齐动,疯了一般朝血河中央冲杀而来。
佛说今生来世,如隔两世花,相见便有凋零之劫。
他们这来世之身,碰不得今生的自己,近不得那旧躯分毫,更不敢妄动一刀一剑。
唯一的法子,便是杀了陈阳,绝不能让他把这具旧身救回来。
金翅鸟恨得羽翼发颤:
“此人在红尘寺待过,多半是看出了端倪,我千算万算,只当他恨我入骨,定会毁我旧躯,万万没料到,他竟反其道而行之!”
它活了三千年,从未像此刻这般恨得牙痒。
巴不得那灵童旧身碎尸万段,永世不得超生,才遂了心意。
可此刻血河之中丹香袅袅,丝丝缕缕飘过来,只让它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往生涅盘之法,难道有纰漏?”巴山君金鬃倒竖,沉声喝问。
“法门本身无错。”金翅鸟双翼振得金风乱舞。
“这是我坐化涅盘之时,自悟的大道,唯一的破绽,便是旧身不能复苏,是我疏忽了,没算到他竟会出手救我。”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闻言,脸色齐齐一变。
可事到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们能感知到,自身气息在飞速滑落,此前压下去的七彩幻日之毒,此刻正顺着因果线,一点点重新爬回四肢百骸。
来世之身能抛却旧躯,能愈合旧伤,却终究逃不开旧日因果。
业力如影随形,旧身一旦复苏,今生的毒,今生的债,便都会循着因果之线,重新缠上来。
蜜娘又怎会给他们靠近陈阳的机会。
二话不说,她提聚全身元气,背后蝶翼虚影骤然炽盛,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迎着三尊妖皇撞了上去!
不止蜜娘,两尊夜皇也看清了局势。
她们心中掂量片刻,便知此刻绝非袖手旁观,坐收渔利的时候。
陈阳若是死了,今日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结界。
念及此处,二人身影同时折返,夜气翻涌之间,重新杀回了战团。
缠斗间隙,其中一尊夜皇忍不住回头,望向血河中央手托丹炉,真火绕身的陈阳,扬声问道:
“你这小矮子,还真会炼丹?”
“略通一二。”陈阳随口应着,目光半点没离开丹炉。
话音落下,他忽然心念一动。
他曾翻过西洲风物志,记得北冥之地盛产灵药,品类不少。
他此刻心中其实并无十足把握。
这南天楚地的烛龙心草,他只在典籍上见过,并未亲手炼制过,药性火候都还在摸索。
陈阳沉吟片刻,好奇问道:
“夜皇前辈,我听闻北冥灵药众多,前辈于丹道之上,造诣如何?”
“我不会炼丹。”夜皇答得干脆。
陈阳一怔:
“可西洲风物志上记载,北冥常有外人登门求丹……”
他分明记得,书中说北冥灵药丰茂,丹道不凡。
“那是夜皇宫供养的丹师!”夜皇没好气道。
“当年随我一同坠落到西洲的,便有星枢皇朝的丹师,代代传承下来,才有了如今的北冥丹道。”
“我本人不通丹术,只是北冥地界气候独特,能栽种不少星枢皇朝传下来的药草,才攒下些名声。”
这事算不得什么秘辛,南天的世家大族,偶尔也会远赴北冥求药。
陈阳却是头一回听,当即眼前一亮:
“那前辈身上可有带灵药?先借我几味!”
“楚江湄!”蜜娘一边挡下金翅鸟的利爪,一边扬声喊。
“你身上有灵药便快丢过来!”
夜皇顿时语塞,有些支支吾吾:
“我……总相的诏令来得太急,我还在寝宫打坐调息,便被催着动身了,走得匆忙,哪会随身带药草,回北冥夜皇宫倒是有,可眼下这情形……”
陈阳闻言,默然不语。
他身上别无他药,唯有一味烛龙心草,取了一株,正在丹炉里炼化。
蜜娘瞥见他神色,心头一沉。
她侧身避开巴山君挥来的拳风,袖袍一振,数枚封着灵药的木盒,朝着血河方向飞去。
“陈阳,我这里还有些平日攒的草木灵药,你看看能不能用。”
陈阳抬手接住木盒,神念一扫,眉头却皱了起来:
“不成,这些灵药都太刚猛霸烈,与心脉之伤不对症。”
蜜娘见状,眉尖微蹙。
陈阳反倒开口安抚:
“陛下不必忧心,我天心已开,对药性火候的把握,比往日精准数倍,总有办法。”
话虽说得轻松,可陈阳垂眼看向迦楼罗的胸口,心头仍是一沉。
灵童的僧袍大敞着,心口那道刀伤只是勉强封住了血,内里的裂痕仍在不断蚕食生机,灌进去的血气,转头便从缝隙里散了大半。
“这心念上的伤,到底要怎么才能补上……”他暗自沉吟。
蜜娘没再多言,只轻轻叹了一声:
“我倒想帮你搭把手,可惜……是我思虑不周,下次出门,该多备些对症的灵药,倒是忘了,你本就是天地宗出来的丹师。”
陈阳听了,心头微动:
“陛下言重了,倒是陛下……小心!”
话音未落,大鹏金翅鸟尖啸着俯冲而来。
蜜娘旋身迎上,掌风与金爪相撞的瞬间,她喉间一甜,咳出了一口血。
“呵呵,你这金翅鸟的气息,还在往下掉。”
今生来世,此消彼长的门道,蜜娘一眼便看穿了,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旧身一旦活转,来世之身便是无源之水!”
陈阳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她嘴角那抹血迹上,欲言又止。
蜜娘察觉到他的视线,随手拭去唇边血色,淡淡道:
“管好你的事。”
陈阳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旋即,他收摄心神,将全副意念都沉入了丹炉之中。
烛龙心草未曾炮制,可在陈阳精妙的火候操控之下,仍在炉中徐徐化开,凝成一汪莹润的碧色药液。
陈阳望着那药液,脑海中浮现出风轻雪的教诲,低声自语:
“心脉俱损,神念皆伤者,当以……”
“归心复命丹救治!”
“可那是十阶大丹,需佐宝药十味,方能成丹啊……”
换作平日,自该先入丹房,备齐器具礼数,再行开炉炼丹。
可此刻情势危急,没有焚香净手,拜炉正仪,连最基本的准备都来不及做,他直接便引火开炉,开始炼化药材。
待烛龙心草尽数融成莹绿药液,陈阳才得空思量丹方。
这可是十阶大丹,唯有主炉级别的丹师,才有把握炼制的宝丹。
陈阳目光落在了炉身之上。
三足丹炉稳立虚空,炉腹浑圆周正。
炉身没有繁复雕饰,只刻着凤氏一族的火纹,余下遍布深浅不一的旧痕,都是经年累月被丹火熏烤出来的印记。
大抵是先前见了菩提教的十足噬魂炉,心里留下了阴影……
陈阳只觉眼前这三足丹炉,规整顺眼,远胜那邪门器物。
粗略扫过一遍,他心里便有了数。
这炉应当是凤清都平日炼丹的常用之物,温养得极好。
不止外形周正,炉膛深处还萦绕着一缕极淡的残息,细若游丝,稍不留意便散在了空气里。
陈阳起初未曾察觉,只当是灵药残留的气息。
他凝神分辨许久,才嗅出那气息里裹着一丝温热血意,像埋在灰烬底下的暖玉。
“这是……羽化真血!”
陈阳稍一思索便认了出来,暗自琢磨。
他早年便见过此物,乃是凤仙赐下的本源精血,也是凤氏一族最精纯的一缕血脉,有生死人,肉白骨,逆转阴阳的奇效。
这炉鼎并非本身藏有真血,只是长年累月下来,沾染上了凤清都的羽化真血气韵。
“想来是她炼丹时,常以自身精血为引,才留下这等痕迹。”
陈阳转头瞥了眼被自己扣着咽喉的灵童,心里盘算开来。
经羽化真血浸润的丹炉,炼制心脉伤势的丹药,再契合不过。
“妙哉!”
不止羽化真血,凤家本就有涅盘仙法。
这丹炉久伴凤清都身侧,早已沾了一缕涅盘气机。
用它来炼救命丹药,恰好暗合生死涅盘的造化玄机。
只是一想到凤清都……
先前陈阳只觉凤清都道貌岸然,顶着南天仙子的名头,端的是名门贵妇仪态,背地里却放浪形骸,寡廉鲜耻。
他亲眼见过她不堪的模样。
后来翻她储物袋,诸般物件更是不堪入目。
那对玉铃铛他至今记得,挂在她身上叮铃作响,清脆得很。
因着这些,他对凤清都素来带着几分鄙夷厌弃。
可此刻望着这尊丹炉,以丹师的眼光看去,他却能辨出其中浸淫的功夫。
炉壁的包浆,炉口的火痕,炉膛积下的陈年丹灰……
处处都是日复一日,炼丹磨出来的痕迹,做不得半点假。
“这人……倒也不全是那般不堪。”
辨清丹炉底细之后,眼下却没有犹豫的工夫。
烛龙心草统共只有……四株,经不起他挥霍。
望着炉中化开的莹绿药液,他在心里默念,但愿第一炉便能成丹。
若是过往拿到这等灵草,他定要慢慢试手,一点点摸清药性。
哪个火候入药,哪般手法炼化,都要反复斟酌妥当。
可眼下药草已经化开,箭在弦上,容不得半分迟疑。
“按师尊丹方记载,归心复命丹为十阶上品大丹,需十味宝药相辅,君臣佐使缺一不可。”
烛龙心草只是领衔的主药,后面还需九味珍稀大药相配。
蜜娘给的灵药不对症。
他自己的储物袋里,除了那株烛龙心草,也再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
当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陈阳思索片刻。
就在这时,只听嗡的一声轻响。
炉中药液沸腾震颤,灵气运转之声清晰可闻。
“你手头只有一株主药。”迦楼罗忽然挣了挣,哑着嗓子开口。
“缺了辅药,你炼不成的。”
“给我安分点!”陈阳只冷冷呵斥。
蜜娘也望了过来,眼底藏着几分紧张,却没有开口打扰。
便在这时,陈阳掌心浮现出九粒灵气种子,悬在半空缓缓轮转。
“种生轮转。”
刹那间,种子动了。
第一粒种子应声崩开一道细缝,嫩芽怯生生探出头来。
跟着抽枝,展叶,打苞,开花,花谢之后结出一串果实,果子熟透裂开,落下新的种粒,落地又生新芽。
一轮接着一轮。
不过眨眼工夫,便走完了草木一生的枯荣。
四季更迭压缩在方寸掌心,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九株,皆是不同品类的灵药。
其中两三株极为珍稀,陈阳也只在典籍上见过,他反复探察药性,低声自语:
“也不知……能不能凝出合用的灵药。”
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神魂耗损之下,他身形都微微晃了晃。
“还不够。”他咬了咬牙。
“药性还差得远,再推衍几代。”
灵气化药本就根基不稳,药性远不如真品,可他眼下别无他法。
九株灵药在虚空之中以灵气化种,再以种生形,不断推演变种。
叶片从三瓣推演到五瓣,花色从浅淡推到浓艳,根茎从纤细推到粗壮。
一代胜过一代。
这般生生灭灭,足足推衍了三十代!
三十代变种之后,草药之上才终于透出几分接近真品的药香。
这一幕落在夜皇眼中,她不由得睁大了眼:
“这是什么法门?”
她久居北冥,掌管夜皇宫的药库与丹师,见多识广。
虽不亲自炼丹,可对各类灵药习性,到底了然于胸。
可眼睁睁看着陈阳以灵气凝种,化虚影为实药,这般无中生有的手段,她别说见,连听都未曾听过。
“便是当年在星枢皇朝太医院,也从未见过这等奇术!”夜皇瞪着一双眼,只觉得匪夷所思。
“炼丹竟能无中生有?”
陈阳却没有去解释的心思。
九株灵药虽已推演三十代,可终究是灵气凝成的虚影。
若是寻常草木灵药,三十轮推演早已稳住药性,可这几味宝药他多是只看过记载,本就生疏,自然更难凝实。
药性虚浮得像水汽,仿佛一入丹炉,便会散得干干净净。
陈阳没有未央的定丹术,单靠自身压不住这散逸的药性。
但他自有法子,指尖一掐法诀,低喝一声:
“串珠定性!”
炉口的九株药影齐齐一颤。
紧跟着像被无形丝线串起的九颗圆珠,虚浮的药性被牢牢锁在本体之中,再不散逸半分。
陈阳抬手将串成一线的药材,尽数投入炉中。
丢进去的刹那,他低声自语:
“这手法,还是当年杜仲潜入天地宗时,我向着他讨教来的。”
“……谁能想到,杜仲竟是菩提教的暗子。”
“后来我被他掳去菩提教,几经生死,兜兜转转,今日反倒要靠他传的手法救命。”
他心中莫名有些感慨。
只是眼下,不是感慨的时候。
炉火之中,九株药影与烛龙心草缓缓相融,不断被炼化成药液。
陈阳回忆着师尊风轻雪传下的炼化之法。
先以温火慢熬,化开药性,再转烈火烧灼,逼出杂质,最后收火聚丹,将十味药液缓缓融作一团。
只是虚影药材药力本就偏弱,再加上海量大日真火性子暴烈,极难驾驭。
炉底火舌忽高忽低,数次险些将整炉药液烤得焦枯。
万幸天心洞开之后,他对火候的把控精准入微,几番险之又险地调整下来,竟将大日真火稳稳控在了最合适的温度。
火势稳如止水,不增不减。
时间一点点流逝,陈阳刻意加快了所有步骤。
“按师尊的说法,正宗十阶归心复命丹,少说要炼数月之久,最快也得数天工夫,便是急炼,也得耗上几个时辰。”
可他今日以虚影炼药,不过片刻工夫,便已走到凝丹一步。
毕竟是灵气所化,省去了无数淬炼的工夫。
仅仅是将药液融合成团,凝成丹形。
凝出来的丹药,没有丹纹,更没有药香。
灰扑扑一团,圆不圆扁不扁,活像随手搓出来的泥丸子。
陈阳定睛看去:
“这……也叫丹药?”
他自己都怔住了。
便是在他看来,也拿不准这东西管不管用。
乍一眼望去,这灰扑扑的泥丸,倒让他想起了久远的旧事。
曾经在青木门,丹霞峰上。
丹霞峰的丹房修在半山腰,每到黄昏,落日斜照,整座山峰都浸在赤红霞光里,像烧起来一般。
峰上的弟子便守在丹房里,守着丹炉炼药。
那时候齐国地界偏僻贫瘠,青木门丹道本就粗陋,弟子们炼来炼去也出不了好丹。
索性往药里掺泥,搓成丹丸糊弄同门。
当年他没少买这种泥丸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硬着头皮往下咽。
那时他哪里想得到,日后入了天地宗,拜入丹道大宗主门下,有朝一日自己竟也会炼出这种泥丸子似的丹药。
望着炉中灰扑扑的丹丸,他一时心绪难平。
“这终究是十阶大丹。”
“往日我最多只炼过七阶丹药,连八阶都未曾碰过。”
“如今一上来便冲击十阶……炼出这副模样,也算情理之中。”
纵然有天心灵光加持,从选药,炼化到凝丹,每一步都循规蹈矩,未曾出错。
可陈阳从未亲手炼过此丹。
望着炉中灰扑扑的泥丸,他心里也清楚,这丹药远没达到归心复命丹的应有境地。
陈阳沉吟片刻,低声自语:
“烛龙心草与那九味辅药,皆无毒性,药性也不相冲。”
他心念飞转,将十味药材的君臣佐使在脑中排布一遍,当即有了决断:
“十味药皆是温和养脉之性,再怎么差,也绝吃不死人。”
他垂眼看向灵童,指尖一松,撤去了扣在对方喉间的力道。
“你……你要做什么?”灵童颤声道。
陈阳唇角一勾,笑得几分邪气:
“怎的?小师傅,该吃药了呀。”
灵童身子猛地一颤,眼底满是戒备:
“这是什么鬼丹药?你想药死我?”
他盯着陈阳掌心那颗灰扑扑的泥丸,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惊得浑身都绷了起来。
陈阳笑得眉眼弯弯:
“怎么,还要我捏着你的下巴硬灌?乖乖张嘴,省得受罪。”
“你……你……你说什么?”迦楼罗又是狠狠一颤。
不远处,蜜娘抽空瞥来一眼,看得怔住了,神色古怪至极,陈阳竟在这儿哄妖童吃药?
两尊夜皇缠斗之余也忍不住侧目,只觉这画面荒诞诡异,说不出的违和。
对面三尊妖皇见状,却是真急了。
旧身一旦被彻底救活,他们这来世之身便会不断衰败,最终烟消云散。
“休想!”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同时怒吼,攻势骤然狂暴,金风与蟒影齐出,疯了一般往血河方向冲。
陈阳全当没听见外界的动静,只盯着眼前的灵童:
“怕有毒?”
迦楼罗抿着唇不说话。
这丹药灰头土脸,怎么看都不像正经灵丹。
陈阳指尖捏着泥丸,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蛊惑:
“你不是一心要舍弃这具旧身,入那来世涅盘吗?万一真有毒,吃下去一了百了,岂不正遂了你的心愿。”
灵童闻言眨了眨眼,眸中骤然亮起光来。
毫不迟疑,他猛地探手,一把夺过陈阳掌心的丹药:
“姓陈的,你说得对!有毒才好!”
话音未落,他便将丹药塞入口中,一仰头,囫囵吞了下去。
“唔……”
灵童眉头猛地皱起,一张小脸皱成了包子:
“好苦……”
陈阳反倒愣住了:
“苦?”
他皱起眉,暗自思忖:
“不对啊,按师尊丹方所载,归心复命丹主养心脉,药性应当甘润温醇才对……怎会发苦?”
他琢磨片刻,估摸着是虚影药材药性走偏,才多出了苦味。
想来除了药效打折扣,应当没别的大碍,至于到底管不管用,还得看后续变化。
他凝神聚念,神识顺着灵童敞开的心口探了进去,细细查探。
时间一点点过去。
心口的血仍在滴滴答答往外渗,丝毫没有收敛的迹象。
半点用处都没有。
“药性偏了。”陈阳低声自语,眉头拧得更紧。
“虚影化药终究不稳,君臣佐使配得太勉强。”
正思索间,一缕黑丝悠悠飘到他眼前。
他抬眼望去。
迦楼罗原本生着一头乌黑柔亮的长发,垂在肩后,衬得小脸苍白。
可此刻,那黑发正寸寸脱离头皮,一缕接一缕,簌簌往下落。
不过片刻工夫,灵童头顶便光溜溜一片,连半根发丝都不剩。
迦楼罗起先还没察觉,愣了愣才后知后觉抬手摸向头顶。
入手一片光滑。
“我……我的头发呢?”
他猛地抬头,望着漫天飘落的黑发,眼神错愕,整个人都呆住了,像被人当面砸碎了珍藏多年的至宝。
“我在地底囚牢养了多少年才长出来的!”
“你这丹药……”
“有毒!!”
他尖叫出声,声音都在发颤,近乎癫狂。
这变故来得突兀,在场众人都愣了一愣。
蜜娘招式都慢了半拍,愕然望过来:
“陈阳,你炼的什么丹?怎么还带掉头发的?”
夜皇也抽空瞥来一眼,眼神古怪,显然也被这效果惊到了。
陈阳眨了眨眼,干笑两声,摊了摊手:
“十阶大丹,哪有那么好炼。”
“想来是大日真火性子太烈,几味辅药被火候催得急了,药性走偏,才多出这么一丝脱发的药性。”
“不碍事。”
他看向储物袋里剩下的三株烛龙心草,眼神一定:
“再来一炉。”
说罢,他抬手取出第二株烛龙心草,稳稳投入了丹炉之中。
迦楼罗还在原地抱着光头崩溃,陈阳探手一伸,又扣住了他的咽喉,将人重新按回血浪之上。
“放开我!我要杀了你!你毁本座长发!”灵童嘶声尖叫。
“你倒不如一刀杀了我痛快!”
陈阳懒得搭理他的疯话。
“你……你这般折辱我,算什么英雄!”迦楼罗见他连眼神都不给自己,又气又委屈,恨声道。
“折辱你?”陈阳嗤笑一声。
“我何时折辱过你?我在救你,天地宗丹师的本分是救人,不是杀人,这点道理都不懂?”
话音落下,迦楼罗望着他平静的侧脸,反倒打了个寒噤,一股毛骨悚然之感爬遍全身。
陈阳不再理他,全神贯注落在丹炉之上。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炼药,而是先以指力飞快炮制起烛龙心草,将表层燥气先卸去三分,才投入炉中。
炉火温养片刻,他却忽然摇头:
“不成……丹方得改。”
十阶归心复命丹的完整君臣佐使配伍,他并未全部掌握。
强凑十味虚影药材,药性不稳,反倒容易出岔子。
他心念急转,天心灵光飞速运转。
“若是不凑十味,只以烛龙心草单一味入药,走一药成丹的路子,专补心脉神魂,未必就不行。”
思路一通,瞬间豁然开朗。
他在天地宗时,便见过不少类似先例。
丹道之中,本就有千药成丹,与一药成丹两条路。
千药成丹融百草药性,博采众长,一药成丹则是单味药材反复淬炼,去芜存菁,将单一药性推到极致。
两条路各有玄妙,眼下这情形,走一药成丹的路子,反倒更稳妥。
他体内气息缓缓流转,呼吸随之变得悠长深远,正是玄黄丹火吐纳诀的起手式。
这套吐纳法门他早已烂熟于心,只是塑骨炼形后初次施展,起初有些滞涩,数息才重归顺畅。
数年日夜不辍的修行,早已刻进了神魂之中。
单一味草药,药性或许不如全方霸道,但胜在精纯温和,只要能先稳住心脉伤势,便算达到目的。
他此刻要做的,便是将烛龙心草中那一缕补心复命的药性,千锤百炼,提纯到极致。
丹方既定,他便收了花哨手段。
种生轮转,串珠定性这些法门虽妙,却太耗心神,且药性虚浮不稳。
此刻越简单纯粹,反倒越容易出效果。
他沉下心神,只以炉中这一株烛龙心草为本源,静静淬炼。
不知过了多久,炉火骤然一收。
炉中静静躺着一颗丹药,仍旧没有丹香逸散,模样平平无奇,像颗寻常蜜丸。
可比起先前那灰扑扑的泥丸,却要凝实圆润得多,色泽也干净透亮。
陈阳抬眼瞥了迦楼罗一眼。
灵童瞬间慌了神,奋力扭动挣扎:
“放开我!我不吃!我不吃!”
他嘶声吼叫,有了前一次脱发的阴影,此刻看着陈阳手里的丹药,只觉比毒药还可怕。
陈阳哪会容他反抗,一手拎着他的后领,另一只手捏着丹药,缓缓朝他面前递去。
迦楼罗瞪着近在咫尺的丹丸,眼睛瞪得溜圆,浑身都在发抖,拼了命地往后躲。
可他被死死扣着,哪里躲得开,只能眼睁睁看着丹药悬在了自己唇边。
不料,陈阳却忽然勾唇一笑:
“你以为,这丹药是用来吃的?”
话音未落,他捏着丹药的手猛地往下一沉……
噗嗤!
指尖夹着丹丸,径直插入了迦楼罗敞开的心口之中。
这一幕来得太过突兀。
迦楼罗整个人僵住了。
蜜娘,夜皇,大鹏金翅鸟,巴山君,阴离夫人,在场所有人齐齐望来,神色皆是一怔。
迦楼罗嘴唇翕动,茫然开口:
“这丹药……不是内服……吞下去的吗?”
他怔怔看着那只探入自己胸口的手。
僧袍早已敞开,那只手就这般贴在心上,指尖抵着自己跳动微弱的心脏。
温热触感透过皮肉传过来,诡异得让他浑身发麻。
陈阳神色平静无波:
“寻常丹药内服,是因为药性足,循经脉走完全身也耗不尽。”
“可这丹只有一味主药,药性本就偏弱,又专治心脉,直接敷在心上,直抵病灶,岂不比绕一圈更管用?”
说罢,他指尖微微发力。
啪的一声轻响,丹丸化作细碎药粉,均匀洒在了那颗伤痕累累的心脏之上。
那颗心竟像活物一般,猛地一缩,转瞬便将所有药粉吸了进去。
这一瞬,迦楼罗只觉体内散乱的血气,竟真的缓缓收拢了几分。
远处三尊妖皇的气息,也跟着猛地跌落一截。
“成了?”陈阳心头一喜。
可喜色刚上眉梢,那股收拢的药性便轰然散开。
药粉被心脏尽数吸纳,顺着血脉游走四肢百骸,散得干干净净,心口那道最深的刀伤,依旧分毫未愈。
陈阳只得催动自身血气,继续往伤口里填。
“怎么会这样……”
随着药性在血脉里散开,迦楼罗身上很快起了变化。
全身上下的皮肤竟一点点涨得通红,从脸颊到脖颈,从手腕到足尖,没有一处例外。
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子,红得透亮。
“怎么……成红皮小和尚了?”陈阳低声嘀咕。
迦楼罗只觉天旋地转,声音都哑了:
“你对我……到底做了什么?”
陈阳叹了口气:
“没什么,看来这一炉,又炼偏了。”
“我告诉你……”迦楼罗恨声道。
“我必杀你!你今日加诸我身上的折辱,来日我定要千百倍讨还!说到做到!”
陈阳看了他片刻,只淡淡应了一声:
“嗯呐。”
迦楼罗听到这两个字,猛地一怔。
他眨了眨眼。
这一声嗯呐,怎的这般耳熟?
忽然间他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涨得比身上的红皮还艳,浑身血气都跟着翻涌起来:
“混账!”
陈阳正琢磨丹方,被他吵得头疼,抬手扣住他的咽喉,直接将骂声掐了回去。
蜜娘在远处抽空问道:
“到底如何?两次都不成,可有把握?”
她本想过来帮着参详丹道,可眼下要独挡三尊妖皇的攻势,实在分身乏术。
陈阳扬声问道:
“陛下可曾听过归心复命丹?西洲地界,可有此丹流传?”
他想着蜜娘见多识广,或许能知道些配伍关窍。
蜜娘叹了口气,轻轻笑了笑:
“这丹我未曾炼过,说来惭愧,我早年对丹道倒也起过几分兴致,可惜俗务缠身,到头来只学了点皮毛……怕是还不及你。”
她说得平淡,听不出丝毫介怀。
陈阳顿时了然。
蜜娘执掌妖神教,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整日守着丹炉钻研丹道。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声自语:
“若是陛下炼过此丹,我或许还能有几分参照……可惜,没这运气。”
别无他法,只能自己摸索。
眼下烛龙心草只剩两株。
再失败一次,便真的无计可施了。
他能感觉到,即便有天心灵光加持,可十阶大丹的门槛终究摆在那里。
离开天地宗这一年多,变故太多,也就一叶岛时还常炼些寻常丹药,手没生疏,可丹道境界终究没什么长进。
怎么办?
口服药性到不了病灶,直接敷在心脉上,又散得太快,被心脉一口吸干净,稳不住药力。
“那……换条路子试试?”陈阳喃喃自语。
迦楼罗被掐着喉咙,支支吾吾地哼唧:
“你试……你尽管试……弄死我……我定不放过你……”
陈阳思索半晌,自顾自分析:
“那换个地方入药呢?让药性慢慢渗进去,缓而图之。”
他这般想着,目光便落在了迦楼罗身上。
像拎小鸡崽子似的将人提在手里,上上下下打量,目光最后停在了腰腹以下。
迦楼罗被那目光扫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夹紧了腿。
“换个地方入药……什么意思?”他颤声问道,只觉陈阳的眼神,说不出的吓人。
远处夜皇与三尊妖皇,也都怔怔看着陈阳,猜不透他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陈阳沉吟片刻,一本正经开口:
“我天地宗丹经有云,丹药入药之法各有不同,口服入丹田,耳通诸窍,滴眼治目疾。”
“你这心脉吸纳太快,药性存不住。”
“既然如此,便换一处缓些的地方,让药力慢慢渗进血脉,再循经入心。”
“譬如……”
他顿了顿,语气格外郑重:
“谷道。”
话音落下的刹那,四周忽然一静。
连远处冲杀的大鹏金翅鸟都愣了愣,下意识望了过来。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脸上满是错愕,连攻势都慢了半拍。
蜜娘望着血河中央的身影,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片刻之后,灵童迦楼罗才反应过来。
他本就掉光了头发,一身红皮,此刻在陈阳手里拼了命地扭动挣扎,嘶吼都破了音:
“我杀了你!你杀了我!不……你现在就杀了我!我不要活了!”
他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已是气得神志都有些不清。
“混账!你们东土丹师怎会如此龌龊!”
“本座发誓,永世不踏东土半步!不渡尔等顽愚!任由你们堕入无间地狱!”
这一声吼得撕心裂肺,震得血河都泛起了涟漪。
“吵死了。”陈阳被他吵得眉心直跳。
“我不过是设想一番,丹道本就该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你懂什么?!”
说罢,他一把将迦楼罗按回血浪之上,自顾自沉思起来。
蜜娘与夜皇对视一眼。
“东土的丹师……”夜皇喃喃道,“当真是百无禁忌。”
“这陈阳……”蜜娘神色微妙至极,半晌才憋出一句。
“他莫不是……还真想炼一味谷道丹出来?”
四下无人接话。
陈阳却没心思理会周遭目光。
他隐约听见远处大鹏金翅鸟一声尖啸,周身血气骤然暴涨,竟是绝境之中豁出了本源,疯了一般往这边冲杀过来!
蜜娘蝶翼狂振,拼尽全力将其拦下,气浪炸开的瞬间,她唇角又溢出一丝血来。
看着前方刀光血影,陈阳心头也跟着发紧。
他能隐约觉察到,蜜娘的气息越来越弱,再拖下去,谁都撑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纷乱心绪,闭目沉吟:
“不成。”
“只剩两株烛龙心草,无论怎么入药,凭我一人,都炼不出真正的归心复命丹。”
“我做不到。”
“单凭我一人,终究差了一筹,即便有天心灵光相助……也还是不够。”
陈阳暗自沉吟。
蜜娘瞥见他神色,便知遇上了难处,抽空侧首望来,喘息道:
“这归心复命丹……你现下,到底有几分把握?”
陈阳琢磨片刻,方才开口:
“若是平日,给我十日光阴,凭着赫连前辈所授丹道与师尊教诲,或能炼出个雏形。”
“却也极难,多半是勉强摸索,运气好些,能有一两成的成丹把握。”
“但眼下……容我再想想。”
他盘膝坐在血浪之中,天心之内,灵光流转不休,一遍遍推演着丹方配伍。
便在这时,大鹏金翅鸟怒极攻心,竟舍了面前的对手,直扑血河中央的陈阳!
蜜娘蝶翼一振,即刻拦在了陈阳身前。
那金翅鸟来势汹汹,一身金羽根根倒竖,眸中凶光似能焚尽天穹。
“陈阳,便是我今生来世俱灭,也要拉你陪葬!”
大鹏金翅鸟厉声怒啸,利爪裹挟着金风,当头劈落。
这一击,摆明了要同归于尽。
陈阳心头一凛。
千钧一发之际,蜜娘身形疾掠而上,硬生生接下了这一爪!
“轰!”
巨力相撞,震得整条血河翻涌三遭,浪涛冲天而起。
片刻后,蜜娘沉腰发力,竟将金翅鸟硬生生震退了数丈!
陈阳心跳得飞快,他能感觉到,大鹏金翅鸟的怒意几乎要烧穿这方结界。
他侧头瞥了眼身侧的灵童,对方一身红皮,双目赤红如血,正死死盯着自己。
“真是晦气。”陈阳心里叹气。
“救人反倒救出仇怨了,这算什么事。”
他越想越气,瞪向迦楼罗:
“你这小和尚,当真是恩将仇报!”
灵童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杀!”
陈阳身负七杀命格,对杀意最是敏感,自然能感知到这恨意真切得很,却也没放在心上。
不过一缕杀意罢了。
没了金翅鸟加持,这灵童本就虚弱不堪,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他一心二用,一半心神推演丹道,一半留意着前方战局,不多时,便察觉出了不对。
“夜皇前辈呢?”
按说三尊妖皇修为跌落,正是最好反击的时机,可蜜娘却节节败退,夜皇的气息竟消失了大半。
陈阳这一提醒,蜜娘也陡然惊醒。
“对啊,楚江湄那老女人跑哪去了?”蜜娘扬声喊了一句,目光扫过周遭黑暗,竟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直到金翅鸟振翅金光暴涨,那片黑暗里,才显出楚江湄的身影,正缩在暗处,一声不吭。
“你躲在那里做什么?”蜜娘尖声喝道。
“楚江湄!合着就我一人在前面死战,你倒会躲清闲!”
话音未落,两尊夜皇同时抬手捂住眼睛,声音发闷:
“不是我躲……实在是撑不住了。”
她们本就元气大伤,此刻金翅鸟羽翼放光,煌煌如一轮烈日,刺得她们连眼都睁不开。
一身夜气被佛光克制得死死的,根本近不了身。
陈阳怔怔看着。
他本还担心蜜娘独力难支,可抬眼望去,那道蝶影纵使负伤,仍硬生生扛住了一波接一波的攻势,半步不退。
可这般硬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蜜娘眼底寒光一闪。
二话不说,她径直朝着楚江湄藏身的方向掠去!
“你做什么?”两尊夜皇同时一惊。
楚江湄还没反应过来,两尊分身便被蜜娘一手一个拎了起来。
她指尖发力,凌空一旋,竟握住了两人的脚腕。
“放肆!”两尊夜皇同时挣扎。
“你放开我!”
蜜娘掌心渗出一层黄澄澄的黏稠汁液,黏得极牢,任她们如何挣扎都脱不开手。
陈阳定睛一看,那竟是浓稠的蜜糖。
“你疯了!”夜皇又急又怒。
蜜娘脸色冷冽,声音冰寒:
“你既然派不上用场,这身子便借我一用。”
话音未落,巴山君已挥掌拍至,金风扑面。
蜜娘手臂抡圆,将两个小女孩儿舞得呼呼生风,像抡着两柄重锤,又像挥着两条长鞭,迎着巴山君便抽了过去!
“啪!啪!”
两声闷响接连炸开。
巴山君猝不及防,被抽得皮开肉绽,金鬃都断了好几根。
两尊夜皇也被撞得鼻青脸肿,骨头咔咔作响。
陈阳看得目瞪口呆。
只见蜜娘手持两尊夜皇,左劈右扫,招式大开大合。
一会儿当双斧劈砍,一会儿当软鞭抽击,招招都往妖皇身上招呼。
她提着两人冲向大鹏金翅鸟与阴离夫人,每一击都撞得对方气血翻涌,竟硬生生将三尊妖皇压了回去。
“没办法。”蜜娘抽空开口,气息微喘。
“楚江湄,你眼下帮不上忙,便只能这般用了,我手段已经用尽,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混账!临水照!你放开我!”夜皇的叫骂声不绝于耳,两人被抡得七荤八素,嘴上却半点不饶人。
“我必杀你!定要将你挫骨扬灰!”
不仅蜜娘一人,陈阳耳边也伴着灵童的怨毒低语:
“我也要杀了你……杀了你……”
陈阳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与蜜娘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藏着几分无奈,蜜娘没多言,提着两尊夜皇继续往前压去。
陈阳收回目光,天心运转许久,丹方依旧卡着瓶颈。
“不成,单凭我一人,终究炼不成这十阶大丹。”他低声自语。
“得有人搭把手才行。”
念头一动,他忽然想起,这丹炉本是凤清都的旧物。
那能不能……问问凤清都?
随即,陈阳的神念缓缓下沉。
他想试着穿出这方结界,可周遭绝地天通的封禁,牢牢锁死了天地,蛮力根本破不开半分。
撞了几次,都无功而返,只觉着胸闷气短。
一旁灵童瞧出了他的意图,嗤笑一声,声音嘶哑:
“想突破绝地天通?做梦,此阵封天锁地,隔绝内外神力,便是天君来了,也休想透出半分意念。”
他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陈阳眉心微蹙,听着他的话,心中却忽然一动:
“绝地天通,绝的是外来神力,断的是天光神道,可我若不是力,只是一缕念呢?”
他先前以真灵之身体悟过后,红膜结界,便能凭心念穿行。
这绝地天通与红膜结界,想来本源相近,道理应当相通。
陈阳思绪渐飘渐远。
他不存攻击之念,也不强行破阵,只将一缕心念散作缥缈轻烟,慢悠悠地往结界外壁渗去。
绝地天通断的是修行者与外道的勾连,可他这一缕念,无宗无派,轻如鸿毛,本就不在封禁之列。
那心念便这般悠悠荡荡,往下沉去。
忽然,陈阳心头一松。
那一缕念,竟真的透了出去!
“你……”灵童瞳孔骤缩,满脸震惊。
“你竟能穿过绝地天通?!”
恰在这时,蜜娘瞥见他闭目凝神的模样,轻声唤了一句:
“陈阳?”
陈阳猛地一个激灵,差点散了神念。
“你在做什么?”蜜娘目光扫来,带着几分疑惑,妖皇感官敏锐,她总觉着此刻的陈阳,气息有些缥缈。
陈阳稳了稳神,低声道:
“这丹炉是凤清都的,我出去问问她,看她懂不懂这丹道。”
蜜娘一怔,随即面露惊色:
“这可是绝地天通,你……你能出得去?”
陈阳摇了摇头:
“我也说不好,只觉着神念一散,整个人便轻了,像……像神游物外的感觉。”
“你这是……红尘观?”怀中灵童也瞧出了门道,哑声道。
先前追杀陈阳时,他便留意到此人对杀意感知异常敏锐。
陈阳抬眼瞥了他一下,冷冷一笑:
“我又不是红尘寺的和尚,哪会什么红尘观,不过是过往跟着小师傅体验过一回,照着那感觉试试罢了。”
他心里其实也没底,目光茫然。
灵童还在嘀嘀咕咕,吵闹得很,陈阳指尖一紧,便掐得他闭了嘴。
前方蜜娘舞着两尊夜皇,又一次逼退了三尊妖皇,周遭暂时安静了下来。
陈阳定了定神,重又将那缕心念沉了下去,冥冥杳杳,直往结界外落去。
不多时,那缕心念便落到了凤清都所在的云端。
凤清都依旧端坐在云团之上。
她手里捧着糕点,一小口一小口,细嚼慢咽,腰背挺得笔直,耳垂圆润,安安静静的,像个听话的稚童。
陈阳心念一动,轻声唤道:
“娘亲。”
“孩儿?”凤清都立刻抬起头,四下张望。
“你在哪?在哪儿……”
陈阳的声音轻飘飘落在她耳边:“不用找了,我过来看看你。你好好歇着……顺便想问一句,你对炼丹可熟?”
凤清都想也不想,摇了摇头:
“不会。”
陈阳心底一沉。
他自然知晓,眼前这女子神志不清。
他又试着唤了几声,甚至提起了几桩旧事,可凤清都都只是懵懂张望,内里那道意识,始终没有回应。
他明白了,凭自己这一缕浅淡心念,唤不醒凤清都沉眠的意识。
野凤凰,是指望不上了。
陈阳那缕心念飘飘荡荡,在天地间漫无目的地浮沉着,一时竟有些茫然。
直到……
“等等。”他忽然一怔。
“这感觉……不对。”
缥缈之间,一段模糊的记忆浮了上来。
先前他化作枯骨之时,百神之光入体,一度心神失守,浑浑噩噩。
那时候没什么知觉,也留不下多少记忆。
可此刻神念飘荡,他却隐约记起,当时自己的意识似乎想往某处去,具体记不清了,只记得路过了一片地界。
这一刻,他下意识往正下方望去:
“好像……就在这
陈阳引着那缕神游之念,不断往下沉落。
穿过层云,掠过罡风,最终飘到了一片海面之上。
是无尽海。
夜色沉沉,压在浪涛之上。
海面浪头一重叠着一重,拍碎在暗夜里,溅起细碎白沫,就在海与夜的尽头,遥遥浮着一艘楼船。
那船极大,像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孤城,船身透出点点微光。
灯光映在海雾里,朦朦胧胧,似要拨开重重迷雾。
心念一动,陈阳便飘到了那楼船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