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参见圣子(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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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头立着两道身影,一左一右。
陈阳只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一人……
正是他的师尊,风轻雪!
陈阳神念一颤,连忙上前,那缕心念化作话音,悠悠荡荡,落在了船头之上:
“师尊……”
风轻雪似有所觉,抬起头,望向了沉沉夜空。
陈阳万万没料到,师尊的楼船竟就在结界正下方。
他先是一怔,第一反应便是担忧七彩幻日的磷粉毒会波及下去。
凝神扫过,见船身外罩着一层淡灵光膜,牢牢护住了整艘楼船,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一年未见,竟凭着一缕缥缈心念误打误撞寻到此处,真真切切望见那道熟悉身影时,他鼻尖猛地一酸:
“师尊竟还在寻我。”
终究只是一缕神念,碰不到也摸不着,他只能压下翻涌的情绪,将哽咽咽回心底。
风轻雪眉宇间掠过一丝恍惚,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秦秋霞:
“秦剑主,你方才……可曾听见什么?”
秦秋霞正垂眸沉思,闻言茫然抬眼:
“什么?”
风轻雪复又抬头望向沉沉夜空,目光在云气间细细搜寻:
“我方才似乎听见了……是小楚的声音。”
此刻船头静得很。
因七彩磷粉弥散在外,船上修士都已退入船舱,甲板上只剩她们二人。
话音刚落,那道声音又在脑海中响了起来。
这一回,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师尊,你没听错……是我。”
风轻雪身子一震。
连一旁的秦秋霞也猛地回过神,浑身都颤了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楚宴……你是楚宴?”
她激动得指尖都在发颤,眼眶瞬间热了。
陈阳没接秦秋霞的话,径直对风轻雪道:
“师尊,事出紧急,我有一事请教,劳烦师尊先将周遭隔绝开来。”
“好,好好。”风轻雪愣了愣,也来不及细问缘由,指尖掐诀,一层淡青色结界当即铺开,将船头方寸之地罩得严严实实。
结界刚稳,秦秋霞便急着开口,话音又快又密:
“等一下!楚宴!你是不是还在一叶岛?岛上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你有没有事?”
“先前……绯桃想联系我,始终联络不上。”
“这些日子音讯全无,我一直放心不下,一叶岛那边到底怎么了?”
她越说越急,话像决了堤的潮水涌出来,语无伦次,满是焦灼:
“你那边……当真没出事吗?我总觉着不安心……”
陈阳闻言一怔:
“哦……秦剑主也在啊。”
陈阳的神念扫过结界,见秦秋霞也在其内,微一迟疑,也没多介意,毕竟是苏绯桃的师尊,也算信得过。
秦秋霞一噎,脸上的急切僵了一瞬,有些无措:
“我……”
陈阳语气稍缓,却没给她多问的机会:
“秦剑主,容我先与师尊说正事,眼下情形危急,来不及叙旧……师尊,我需炼制一味丹药,想请师尊指点。”
他三言两语,将归心复命丹之事,主治心脉神魂重伤的情形,以及自己手头仅有烛龙心草……打算一味成丹的难处,拣紧要的说了。
风轻雪凝神听着,眉头渐渐蹙起:
“你是说,要以烛龙心草单味入药,炼治心脉重创的十阶丹?”
“正是。”陈阳应声点头。
“伤者心脉刀痕入骨,连神念都被斩散了几分,寻常丹药压不住。”
他只简要说了伤势情形,没提迦楼罗的身份,也没讲结界内的死局,只聚焦在丹法之上。
秦秋霞听到心脉重创四个字,心弦骤然绷紧:
“心脉重伤?楚宴,是不是你受伤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不是西洲的妖修伤的?你遇上元髓境大妖了?你说话啊!伤得重不重?到底伤在何处?”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满是惶急。
陈阳听得一怔。
他望着甲板上满脸焦灼的秦秋霞,恍惚间便明白过来,秦剑主这般失态,多半是担心苏绯桃吧。
心底掠过一丝愧疚。
他毕竟离开东土许久,始终没传回过消息,可眼下实在分不出心神解释太多,只得道:
“秦剑主,稍安勿躁……不是我受伤。”
一句话说得平淡,却像一盆冷水,浇得秦秋霞愣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望着虚空里声音传来的方向,半晌没说出话。
陈阳没再多分神,重新看向风轻雪:
“师尊,烛龙心草一味成丹,治心脉之伤,该如何把控火候?”
风轻雪当即收敛心神,沉声开口:
“烛龙心草药性如龙,烈而善走,心脉垂危之人受不住这股猛劲。”
“你若单味成丹,需先以文火三煨三晾,慢慢卸去它的龙性燥气。”
“燥气散尽之后,再转烈火逼出其中补心养神的本源药性,聚而凝之。”
“单味成丹少了巨佐之药牵引,药性最易散逸,你可用玄黄丹火吐纳诀,以自身元气御火,将药性牢牢锁在丹核之内。”
“待到丹成之时,形若凝脂,色如琥珀,触之温润不烫手,才算真正成了。”
她顿了顿,又叮嘱道:
“服丹之后,需以自身血气温养三个时辰,引药性走遍心脉诸窍。”
“期间最忌妄动心神,骤生大喜大悲,否则神念一乱,药性便会崩散。”
陈阳神念之中不断颔首,将每一句都记在心底:
“嗯……弟子记下了。”
师徒二人又对着几个火候细节,一来一回核对了片刻。
不多时,陈阳便道:
“师尊,事不宜迟,弟子先回去了,此番仓促,来不及多叙,等事了之后,弟子再给师尊赔罪。”
话音未落,那缕心念便已向上腾起,要往天穹折返。
秦秋霞这才猛地回过神,急声唤道:
“等一下!楚宴!你……你究竟在何处?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往前踏了一步,伸手想去抓,却只捞到一手冰凉的夜风。
风轻雪也面露忧色,跟着开口:
“是啊……一叶岛的丹师早已离岛,你如今到底在何处?还施展这等神念传音的手段……小楚,你何时才能回来?”
陈阳神念一顿。
他望着甲板上风轻雪眼底的担忧,心口一热,暖意顺着血脉涌遍全身。
真是许久未见师尊了。
这一瞬,他眼眶竟有些发烫。
“师尊放心。”他声音放轻了些。
“若我无事,今日事毕,黄昏之前,弟子一定回来。”
他一字一句,许下承诺。
“楚宴!”秦秋霞还想再说。
可陈阳已顾不上多留。
他最后留下一句:
“秦剑主放心,苏绯桃安好,不必牵挂。”
话音消散的刹那,那缕神游之念猛地向上收去,转瞬便没入了云层深处。
神念逆行而上时,陈阳心底仍压着一丝隐忧。
他没料到师尊的楼船竟离得这么近,虽说有灵光护体,七彩磷粉暂时尚未波及,可结界内大战一旦失控,余波难免会往下坠。
冥冥之中……
他总觉着这一带并不安全。
略一思忖,他散出最后一缕神念,声音重又落在二人耳边:
“师尊,此地凶险,不可久留,你们即刻启程,往万里之外避让,越快越好。”
风轻雪一怔:“小楚?”
秦秋霞也急唤:“楚宴……”
可声音落下,再没有回应。
那缕意念彻底远去,逆着长风,穿过层云,越过茫茫夜色,如一道看不见的流星,直冲天穹之上的结界而去。
甲板上重归寂静,夜风卷着海雾,轻轻扫过二人衣袂。
“方才……”风轻雪良久才回过神,有些恍惚。
“我莫不是在做梦?小楚竟隔着不知多远,来向我请教丹道……这到底是什么手段?”
从前在宗门里,她随口一句训斥便能让那孩子慌上好半天。
可不知为何,今夜这一缕神念传声,她竟隐隐觉得,当年那个会被她气息压得手足无措的小弟子,早已不一样了。
“不是做梦!”秦秋霞猛地回神,满脸激动之色。
“真的是楚宴!我能感觉到,千真万确是他!”
风轻雪却仍凝着眉,似在沉思。
“他……他会不会真的受伤了?”秦秋霞心有余悸,转头看向风轻雪,语气发慌。
“不然他好端端的,为何突然问起治心伤的丹方?”
风轻雪摇了摇头:
“他话音沉稳,气息不乱,不像是受伤的样子。”
“我再想想……方才答他的丹法,可有哪里疏漏。”她低声自语,又陷入了丹道的思量里。
“南天烛龙心草本就罕见,归心复命丹的单方……我方才那番推演,应当没有说错吧?”
这是她身为丹道大宗主的习惯,但凡授人丹法,事后总要在脑中复盘一遍,生怕半分差池。
她将方才的对话仔仔细细过了一遍,从三煨三晾到锁丹之法,逐句核对。
片刻后,她才舒了口气:
“还好,并无错处。”
于她而言,弟子前来问丹,本就是最寻常的事,她素来有问必答,更何况来者是陈阳。
想到方才那声师尊,她唇角不自觉弯起一点浅淡笑意,轻声道:
“这孩子,平安就好。”
她转头想与秦秋霞说些什么,却见身旁人怔怔望着夜空,神色恍惚,魂不守舍。
风轻雪略一迟疑,轻声唤道:
“秦剑主?你怎么了?”
风轻雪瞧出她神色不对。
秦秋霞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
“楚宴……他怎的那般同我说话?”
风轻雪一听便懂了,笑了笑安抚:
“哦,你说小楚啊……他方才是急糊涂了,对你多有冒犯,等他回来,我定好好说他,想来也是事出有因,才失了分寸。”
她略一停顿,又为陈阳找补:
“我这弟子性子就是这般,与你本也不熟,难免唐突了些。”
秦秋霞喃喃重复:
“不熟……怎会不熟……”
“难道不是吗?”风轻雪面露疑惑。
“我记得秦剑主平日多在凌霄宗,闭关修行,与小楚应当没多少交集吧?”
秦秋霞猛地回神,对上她的目光,只得硬着头皮应道:
“嗯,是没多少……不过往后不会了。”
她抬眼看向风轻雪,语气认真:
“往后我做他的护道剑修,常伴左右,相处久了,自然就熟了。”
风轻雪松了口气,笑道:
“小楚对相熟的人极好,往后,便有劳秦剑主多照拂他与小苏二人了。”
秦秋霞闻言,唇角弯起一点笑意:
“好,分内之事,谈不上照拂。”
说罢,秦秋霞像是心口的郁气散了大半,连眉眼都舒展了些。
她转头望向夜色深处,轻声问:
“不过,楚宴说黄昏之前便回?”
风轻雪点了点头:
“他是这么说的,今日之内应当能到。”
“说来也怪,先前赫连真君传信,说一叶岛其余丹师还要几日才能返程,怎的小楚反倒先动身了?”
她并不知内情,只当陈阳一直在一叶岛上。
秦秋霞笑意更深了些:
“那便好,我们就在这里等他。”
风轻雪愣了愣:
“这……”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天还黑沉沉的,尚未天亮呢……
再看秦秋霞眼底的执拗,又想起方才陈阳急着问丹方,连话都不肯多讲的模样,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莫不是苏绯桃受了心脉重伤。
陈阳才急着来问丹方,又不敢跟秦秋霞明说?
她越想越觉不妙,秦秋霞就苏绯桃这么一个亲传弟子,若是真出了差错,追究起来,陈阳难免受责。
风轻雪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得陪着立在船头,心思沉沉。
片刻后,她忽然想起什么:
“等等,差点忘了,我们把船往远些开吧,小楚特意叮嘱,说此地凶险,让我们避去万里之外。”
她心里也犯嘀咕,能有什么凶险,竟让陈阳特意传音提醒。
秦秋霞一下子急了,当即摇头:
“船开远了,他回来寻不到路怎么办?”
风轻雪都被她吓了一跳,连忙劝道:
“可这是小楚特意交代的,想来真有危险。”
“方才天上那一轮幻日,还有散落的磷粉,本就透着古怪。”
“小楚行事素来稳妥,不会无的放矢,许是西洲地界出了什么异变,我们尚且不知。”
“秦剑主放心,小楚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风轻雪嘴上安抚着,心里也清楚,这一片海域近来确实不太平。
说不定……
是陈阳察觉了海底那只灵鳖妖王的动静,才让他们避让。
秦秋霞还想争辩,可话到嘴边,想起确实是陈阳亲口吩咐的,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风轻雪见她神色郁郁,便劝道:
“秦剑主要不先回舱歇会儿?”
秦秋霞摇了摇头,语气执拗:
“不了,我就在这儿等。”
风轻雪拗不过她,只得下令调转船头,驾着楼船全速往远处驶去。
船舱里等候的修士见船身动了,纷纷出来询问,斤车真君也快步走上船头。
风轻雪随口敷衍了几句:
“没什么大事,只是这幻日磷粉透着邪性,我们再往远些避一避,稳妥些好。”
斤车真君连连点头:
“对对对,我也觉得该如此,方才那异象,实在吓人。”
楼船破浪前行,速度极快,像一座浮在海面的孤城,渐渐驶离了这片海域。
风轻雪立在船头,夜风拂动她的衣袂,心里还反复想着陈阳:
“这孩子,到底遇上什么事了?应当……无碍吧。”
她只能在心底默默祈愿。
而此时,陈阳的神念正扶摇直上,穿过层云时,恰好掠过凤清都与翠翠几人身旁。
他心念一动,停了下来,犹豫了半晌,还是出声道:
“翠翠,你们几个……再往远些避一避吧。”
翠翠怯生生应道:
“可是老爷,我们不太会飞……”
她们本是业力凝化的身躯,本就没多少神通,飞不快也飞不远。
陈阳愣了愣:
“这……”
“老爷,上面出什么事了?”翠翠连忙追问。
陈阳没多解释,他莫非觉得不安,许是害怕天穹之上的厮杀随时可能波及下来,留在这里太危险。
他望着翠翠几人,叹了口气:
“罢了……你们尽力往远些飞,慢些也无妨。”
翠翠几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那好吧。”
几人慢悠悠地往远处飘去,速度慢得像蜗牛爬,凤清都被人搀着,还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
陈阳看了两眼,别无他法,只得收了心神。
下一瞬,他这缕神念穿透绝地天通的封禁,落回了肉身之中。
一念归位!
血河之中,陈阳猛地睁开了双眼。
“你方才施展的,是红尘观!”灵童急声开口。
“我都能感觉到!这……莫不是苏无烬教你的?他当真连这等秘术,都传给外人?”
陈阳一听就不乐意了:
“外人?我虽不是和尚,可也在红尘寺正儿八经待过些时日,与苏教主也算旧识,怎么就成外人了?”
他总觉得这小和尚说话酸溜溜的,皱了皱眉嘀咕:
“我不过是循着气息寻人罢了,什么观不观的。”
一旁蜜娘回头望过来。
她方才便察觉陈阳气息缥缈,似去了极远的地方,此刻见他睁眼,便问道:
“方才你一念远去,去了何处?”
陈阳咧嘴一笑:
“还能去哪,我一人辨不清丹方,拿捏不准火候,自然是去寻了位高人请教。”
他说得含糊,眼底却藏着几分得意。
那笑意落在蜜娘眼里,反倒让她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总觉着他像是背着自己,偷偷去见了别的女子,连笑都藏着掖着,不肯跟她说实话。
陈阳没察觉她的心思,转头便重新开了炉。
这一次手法快了许多。
炮制,煨火,凝丹,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再无半分迟疑。
有了风轻雪的指点,每一步都踩得极准,火候把控恰到好处。
第三炉丹药了。
终于,一缕幽幽丹香自丹炉缝隙中逸了出来。
那香气极淡,若有似无,却货真价实,是成丹才有的灵韵。
丹香散开的刹那,大鹏金翅鸟便察觉了不妙,那丹中藏着磅礴生机,正是能续接心脉,重聚神魂的药力!
“混账!住手!”
金翅鸟厉声怒啸。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也齐齐发力,拼了命往血河这边冲。
陈阳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掌心托着刚出炉的丹药,毫不犹豫便往迦楼罗嘴边按去。
“呜呜!”
迦楼罗奋力挣扎,脑袋左右乱摆。
陈阳哪容他反抗,一手扣着他的下颌,指尖微微用力,便将丹药一点点推了进去。
任凭他如何挣扎,那粒琥珀色的丹丸,还是顺着喉咙滑入了腹中。
丹药入体的刹那……
“轰!”
一股温润药力自心口炸开,闷响传遍四肢百骸。
迦楼罗错愕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他能清晰感觉到,心脏上那些细密的刀伤,正顺着药力缓缓合拢。
胸口的皮肉飞速生长,不过片刻,便光洁如初,连疤痕都未曾留下。
迦楼罗喉间滚出一声低骂:
“混账……”
他话音未落,四周光影骤变。
原本凝聚在三尊妖皇身上的四生法相,轰然崩解!
无数碎光逆流而回,尽数没入了灵童身后。
迦楼罗身后,四生法相重新凝聚,缓缓沉浮。
而那大鹏金翅鸟,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方才刚长好的那只羽翼,咔嚓一声脆响,重新崩裂开来,金色翎羽碎了满地。
它又变回了那只片翼之鸟,摇摇欲坠。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同时发出一声痛呼。
体内压制下去的七彩幻日之毒,顷刻间翻涌上来,七彩磷光在皮肤下游走,毒性彻底发作。
二人勉力撑着身形,连站都快要站不稳了。
“陈阳……”迦楼罗咬着牙,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
“本座的往生涅盘法……竟被你这般破了!”
迦楼罗只安分了一瞬,便猛地抬手,五指并拢成刃,直插自己心口……
竟是要自斩心脉,以今生之死换来世重生。
指尖触及皮肉的刹那,蜜娘动了。
她素手轻扬,掌心涌出一股金色蜜浆。
蜜浆如活泉般自他头顶倾泻而下,顺着发丝漫过眉眼,淌过肩背,转瞬便裹住了他全身。
蜜浆遇风便凝,渐渐变得透亮坚硬,将他整个人封在了一块硕大的金琥珀里,只余下一颗脑袋露在外头。
琥珀色泽金亮,通透如晶。
内里的人分毫动弹不得,抬起的手僵在半空,距心口堪堪三寸。
“还想故技重施?”
蜜娘垂眸看着他,似笑非笑:
“就这么急着,再演一次往生涅盘?”
迦楼罗在琥珀里拼命挣动,可蜜浆凝得极牢,任他使尽浑身力气,也动不了半分。
他嘶声吼道:
“放开我!今生了结,来世再战!”
陈阳闻言皱起眉,上前两步,居高临下看着那颗露在外头的脑袋:
“来世再战?你今生好端端活着,谈什么来世?”
迦楼罗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放开我!我迟早会死!来世……我定要你生不如死!”
“你能让我怎么不好过?”陈阳懒得跟他掰扯,冷声吩咐。
“立刻解开四生法相!”
迦楼罗冷笑一声:
“我不解,陈阳,我已经想好怎么让你死了,我劝你现在放了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说到此处,他眼神忽然阴了下来,盯着陈阳一字一句道:
“否则……来世我定要将你炼进四生法相里!”
“今夜你加诸我身上的折辱,我一笔一划都记着。”
“你可想知道,我会怎么还回来?”
蜜娘听着这话,脸色也沉了下来,她望着琥珀里的小和尚,心底莫名窜起一股戾气。
陈阳冷冷嗤了一声:
“没兴趣,来世如何,与我何干。”
迦楼罗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气去,恨恨骂道:
“混账东西!”
他还想再骂,蜜娘却听得上了火,柳眉一竖,抬手便要一掌拍下去。
迦楼罗反倒眼睛一亮,急声喊道:
“来啊!拍死我!”
陈阳连忙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拍不得!他一死,来世之身便会再度涅盘重生!”
蜜娘咬着唇,悻悻然收了掌力。
迦楼罗见状反倒得意起来,尖声笑道:
“哈哈哈,你们怕了!连杀我都不敢!”
陈阳眸光几度闪烁,叹了口气:
“你这往生法确实棘手,今生身死,来世便如方才那三尊妖皇一般,重聚战力,更胜从前。”
“你懂什么!”迦楼罗梗着脖子。
“本座乃是命定妖皇!来世定要将佛法传遍西洲……”
陈阳眉头越皱越紧。
杀,杀不得,一旦身死,来世之身卷土重来,只会比今生更难对付。
不杀,这小和尚嘴硬得很,张口便是威胁诅咒,活像个撒泼的孩童。
偏生动手还要拿捏分寸,生怕一个失手真打死了,反倒惹出更大的麻烦。
简直就是一块油盐不进的滚刀肉。
陈阳心里憋着一股火。
好不容易赢了,本该好好出一口恶气,白猿师兄,十四难遭……哪一桩都够他痛痛快快打一顿泄愤。
可眼下偏生打不得,一拳下去若是失了手,反倒弄巧成拙。
他越想越气,牙根都痒了。
救人救到这份上,半分成就感没有,反倒被救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他没好气地瞪着迦楼罗:
“你还是头一个被我救活,反倒骂得这么凶的。”
迦楼罗只当没听见,梗着脖子不吭声。
陈阳又道:
“我令你,立刻解开四生法相,放白猿师兄他们出来!”
迦楼罗死活不肯,咬牙切齿道:
“我不!偏不!”
“你等着!”他恶狠狠地放话。
“等我把你炼进四生法相,定要你生不如死!”
陈阳半分不为所动,只盯着琥珀里的人暗自盘算,迟则生变,得赶紧把这麻烦送走。
他转头看向蜜娘,神色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两尊夜皇也慢悠悠飘了过来,身形虚浮,显然方才一场大战伤得不轻:
“你们打算如何安排这小和尚?”
陈阳转回头看向迦楼罗,语气平静:
“我们是杀不得你,可也不是没有法子。”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你这往生法自涅盘中悟来,一身功法又出自红尘寺,那正好,把你送回红尘寺去。”
“寺里有苏无烬在,总制得住你。”
他看向蜜娘与夜皇:
“事不宜迟,我看现在就送他回红尘寺,诸位觉得如何?”
“我不去红尘寺!”迦楼罗一听,反应极大,在琥珀里拼命扭动。
“我不去!死也不去!”
陈阳反倒奇了,挑眉看着他:
“怪了,怎么每次一提红尘寺,一提苏无烬,你就怕成这样?”
迦楼罗恨声道:
“红尘寺算什么好地方!苏无烬算什么真佛?他是妖孽!吃人的妖孽!”
他说着,阴恻恻的目光在陈阳与蜜娘脸上扫过:
“你们真当他是什么心怀慈悲的真佛?”
陈阳听得不解。
他总觉得这小和尚张口闭口便骂苏教主妖孽,实在有些偏颇。
往日里见苏无烬,始终温和慈悲,不像是恶人。
他听了一夜,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实在想不通这妖孽二字从何说起。
迦楼罗咬着牙,目眦欲裂:
“你是被他那副慈悲模样骗了!苏无烬他……是吃人的!”
一声怒吼落下,周遭忽然静了静。
陈阳浑身一震,失声开口:
“吃人?!”
迦楼罗拼尽全身力气嘶吼:
“不信?你们自己看!我今夜离开红尘寺时,曾留下一道灵识印记!”
话音落定,他眼中金芒流转。
虚空之中骤然铺开一道光幕,如水波般缓缓漾开。
陈阳凝目望去……
画面里,立着一个僧人。
是慧灯大师。
陈阳一眼便认了出来。
便是那位将一身天资尽数渡给十四难,平日里在红尘寺主持杂务,辅佐苏无烬的慧灯。
画面里的慧灯步履平缓,身上披着半旧的僧袍,身后跟着一群信徒。
那是红尘寺最后一批留守的信徒。
那些凡人信徒围在大雄宝殿外,诵了整整一夜的经。
诵经声闷闷地撞在殿门上,一下又一下。
人人嘴唇干裂,眼皮耷拉着,熬了一整夜,早已神志昏沉。
此刻慧灯领着他们,众人神色茫然,眼神空洞僵直,像是被某种邪术控了心神,木然地一步一步,往大殿里走去。
慧灯走到大殿门前,停下脚步。
他抬手,轻轻推开了殿门。
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缓缓敞开。
门开的瞬间,一股腥气扑面而来。
殿内传来阵阵咀嚼声。
咔嚓,咔嚓。
声响透过门缝传出来,沉闷又清晰,像是利齿啃咬着骨肉,磨得骨屑簌簌作响。
殷红的血水顺着殿门缝隙汩汩淌出,蜿蜒着漫过门槛,流过石阶,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红。
殿内还伴着含糊的呜咽与咀嚼声,听着便像是某种凶兽,正在大快朵颐。
可慧灯却对着殿内深深躬身,语气温和恭敬,像在说最寻常的家常:
“师傅,慢些吃,莫噎着。”
话音落下,慧灯缓缓转过身。
殿内摇曳的烛火映在他脸上,他嘴角挂着笑,火光摇曳间,瞧着令人心惊胆战。
直到迦楼罗气息,猛地虚颤。
空中的光幕剧烈颤动了几下,画面就此中断,消散在风里。
这一幕落下,在场几人皆是心头一沉,遍体生寒。
光幕碎裂成点点金芒,散在了风里。
可画面里的血色与咀嚼声,却像刻进了脑子里,挥之不去。
天穹上风还在吹,扫过绵延血河,卷起细碎血雾,又散进沉沉夜色里。
四下寂然无声。
陈阳立在血河中央,身形未动。
他望着光幕消散的虚空,只觉眼底还印着那片刺目的血红,眨了眨眼,也散不去分毫。
蜜娘也难得没有开口。
死寂漫了许久许久。
终究是蜜娘先打破沉默:
“真的假的?苏无烬……当真吃人?”
琥珀里的迦楼罗闷哼两声,声音裹在蜜糖里,透着几分压抑的快意:
“临水照,你身为鬼皇,神识何等通达,难道自己瞧不见?”
蜜娘没有答话。
绝地天通,不知何时已经破碎,她默默垂眼,神识脱离天穹,遥遥向着红尘寺方向探去。
那一眼穿云破雾,越过千山万水,落在了红尘寺的上空。
片刻之后,她眉尖缓缓蹙起。
迦楼罗瞧着她的神色,笑了起来,畅快至极:
“看到了吧?”
“平日里红尘寺有结界封着,你们神识探不进去。”
“今夜苏无烬渡雷劫,本座又杀出地窟,令周遭结界崩开了一道口子,你们才能瞧见里头的真面目。”
陈阳忽然开口,眸光沉沉:
“陛下……你到底瞧见了什么?”
迦楼罗冷笑一声,声音尖利:
“还能有什么?”
“苏无烬就是靠吃人才活下来的!每渡一次雷劫,他便要吞吃大批信徒。”
“那些人被送进大殿,一个个被他啃得干干净净,血肉神魂都化作他长生的养分!”
“你以为他那万载不灭的长生是怎么来的?”
“全是吃人吃出来的!”
陈阳没作声,等着蜜娘回应。
沉默许久,蜜娘才缓缓开口:
“我探到了,那些信徒被送入大雄宝殿的情形我看不真切,可殿中……确有极重的血腥气。”
以她的神识修为,本该洞若观火,可大雄宝殿深处像蒙着一层雾,看不分明。
只隐约察觉,殿外那些信徒,此刻怕是一个都不剩了。
那些诵了一夜经,神志昏沉的人影,终究都成了殿中大妖的口粮。
陈阳听得心头猛地一沉。
蜜娘也低声喃喃:
“怪了,灵彩衣当年在红尘寺修行了那么久,怎的从未与我提过此事?苏无烬竟要吞吃这许多活人……”
她越说越觉茫然:
“往日也听过些传闻,说苏无烬本是妖修,我只当他是修佛的妖罢了,万没料到……他竟真的吃人……这倒真是出乎我意料。”
心底却掠过一丝不快,羽皇知晓这许多事,竟从未对她提过半句。
说着,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楚江湄:
“老女人,你活了三千年,这事你知不知情?”
楚江湄犹豫片刻,眼神闪烁:
“我与红尘寺素来没什么往来……不过想来,应当是有这么回事。”
蜜娘听着,便觉她话里藏着内情,只是含糊其辞不肯明说,不由得皱紧了眉。
迦楼罗反倒笑了起来,笑声从琥珀里渗出来,一声赶着一声:
“瞧见了吧?苏无烬表面装成真佛,背地里和那些吃人的妖物有什么分别?连皮带骨啃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剩!”
他越说越急,笑声里满是怨毒。
陈阳忽然低声嘀咕:
“我倒觉得……所见未必是真!”
“你还想替苏无烬开脱?”迦楼罗厉声呵斥。
陈阳抿着唇,没再说话。
半晌,蜜娘开口:
“眼下这灵童,如何处置?”
她沉吟片刻:
“不管苏无烬到底是什么来头,吃人也罢,修佛也罢,在这西洲地界,本就没什么道理可讲,就算他真是吃人的妖,在西洲也算不得稀奇。”
“如今看来,只能将他送回红尘寺,交还给苏无烬处置。”
她执掌妖神教多年,什么妖异怪事没见过,吃人一事虽骇人,却也不至于乱了分寸。
思来想去,总不能一直这么封着迦楼罗。
万一封得久了出了岔子,反倒让来世之身钻了空子,后果不堪设想。
这事终究得苏无烬自己了断。
陈阳点头称是。
迦楼罗一听,登时激烈反抗:
“我不!我绝不去苏无烬那里!死也不去!”
他吼得声嘶力竭,整个人在琥珀里拼命挣动,震得整块蜜蜡嗡嗡作响。
陈阳皱起眉:
“你怎的对苏无烬怕成这样?就算他真吃人,也没见他吃你,何至于怕到骨子里?”
迦楼罗脸色骤变,脸上掠过一丝恐惧:
“……我怕他……我……”
他忽然慌乱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似的嘶吼:
“我死也不去见他!陈阳,你放了我!我求你了!”
陈阳反倒愣住了,没料到他竟会向自己求情:
“你方才不还口口声声说要杀了苏无烬吗?”
迦楼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
“我要杀他!可我不能活着落到他手里,你杀了我!杀了我!把我尸体送过去!”
陈阳被他气笑了:
“杀了你?好让你再去来世躲一遭,涅盘重生?迦楼罗,你想得倒美……少来这套。”
说罢,伸手拎起了那块封着迦楼罗的蜜琥珀。
蜜蜡入手温软,还带着蜜娘身上独有的甜香,丝丝缕缕往鼻尖里钻,暖融融的。
他拎着琥珀,转身便要走。
迦楼罗在里面破口大骂:
“陈阳你敢!你再这般对我,来世我定将你炼进四生法相里!教你永生永世不得好过!”
陈阳反倒笑了,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哦?那你倒说说,下辈子你想怎么对我?”
迦楼罗又骂:
“你还用妖法化作女子模样,乱我心神!害我死得不甘,平白多了执念!”
陈阳闻言一怔,反倒没了话。
蜜娘却先开了口,语气淡淡:
“那又如何?世间术法万千,能破局便是好手段。”
浮花千面本是天香教的秘术,往日里蜜娘总觉得这法门旁门左道,上不得台面。
可今日见陈阳用它破了迦楼罗的往生法,救了局面,倒觉得术法本无好坏,有用便有其价值。
迦楼罗骂得更凶:
“这种下三滥的妖法!你扮作女子惑乱佛心,乃是重罪!来世我若将你炼入法相,定要……定要你好看!”
陈阳挑眉追问,想知道他到底要把自己炼化成什么模样。
可迦楼罗支支吾吾,骂到一半反倒卡了壳,半天说不出下文。
半晌,陈阳笑了笑:
“你不说便罢……我反正,不信什么来世。”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说罢,他拎紧了手中的琥珀,语气干脆:
“走了,回去红尘寺!”
迦楼罗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陈阳却没再看他,抬眼望向远处的天际。
“你屠戮我长生教教众……”迦楼罗的诅咒一声接一声,阴恻恻的。
“我咒你永坠红尘苦海,永世不得超脱!”
陈阳冷笑一声,只淡淡丢下一句:
“天,也快亮了。”
此刻月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天边虽还没漏出日光,可浓重的夜色正一层层褪去,薄得像蒙了一层纱。
再过得片刻,天便要大亮。
恰在这时,四下里忽然响起一阵闹哄哄的叫嚷,此起彼伏,像炸了锅一般:
“快些快些!天要亮了,快放我们出去照照太阳!”
“对啊!关了这么久,都快忘了日头晒在身上是什么滋味了!”
“好几百年没吸过日月精华了,再憋下去,道行都要往后退了!”
“我要灵酒!要雨前灵茶!要热乎的兽肉!”
声音来得突兀,个个争先恐后,吵吵嚷嚷地往外涌。
陈阳脸色微变,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蜜娘也面露错愕:
“这是什么声音?”
陈阳支支吾吾:
“没什么,陛下许是听错了……”
可下一瞬,喊声反倒更大了。
“哎我不管!天亮了我就要晒太阳!在地窟里关了两百年,连太阳毛都没摸着!”
“我关了三百年!”
“我四百年!”
“放我们出去!再关着要发霉了!”
叫嚷声一浪高过一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藏都藏不住。
陈阳再也兜不住了。
蜜娘眼神一沉,紧紧盯着他:
“到底怎么回事?陈阳,说实话!”
连琥珀里的迦楼罗都愣住了,歪着脑袋四下张望:
“不对……这声音……”
陈阳还想打哈哈,暗中运转血气想往下压:
“真没什么,你们都听错了。”
蜜娘哪里肯信,抬手便按在了他肩头。
陈阳只觉体内气息猛地一荡,藏匿的血气被这一掌震得翻涌而下。
哗啦一声,一条血河竟被硬生生从他体内逼了出来,滚滚荡荡铺展在虚空之中。
血河刚一成形,水面便咕嘟咕嘟冒起血泡,一颗接一颗的脑袋从水里钻了出来。
陈阳又急又气,冲着河面低喝:
“胡闹什么!不是让你们再等等吗!都安分些!”
血河里顿时一静,众妖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怒意,当即纷纷躬身。
“是属下们失态了……参见圣子!”
参拜声此起彼伏,整整齐齐。
蜜娘看得目瞪口呆:
“圣子?什么圣子?”
她心头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妙,定睛望去。
血河之上,一颗颗头颅洗去表层血色,露出本来面目。
血水顺着发丝往下淌,滴落在河面,漾开细碎的涟漪,一双双眼睛缓缓睁开,带着久不见光的雀跃。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不过片刻,河面上便站满了妖修,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竟全是长生教的部众!
百余位大妖,数十位妖王,还有数不清的底层妖修,尽数从血河中浮了出来,立在水面之上,人头攒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蜜娘失声开口。
话音未落,众妖之中走出一人,正是贞守。
他上前一步,恭恭敬敬朝着蜜娘抱拳一拜:
“属下贞守,参见妖仙教教主!”
这话一出,陈阳脸色刷地白了,慌得手足无措。
连迦楼罗都瞪大了眼睛,一副活见了鬼的模样。
一旁的夜皇也觉出不对,两尊分身齐齐飘了过来。
“什么妖仙教?”楚江湄皱着眉厉声追问。
众妖认不得夜皇,也没将她放在心上,只听贞守躬身答道:
“便是鬼皇陛下所创的妖仙教,鬼皇为尊,陈圣子为储,这是我等方才便议定的。”
夜皇脸色骤变,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临水照!你……你要叛教不成!”
蜜娘自己也愣住了,转头看向身侧的陈阳,眼神里满是错愕:
“他们……怎么都活着?我明明见他们……”
贞守连忙躬身回话:
“回鬼皇陛下,皆是圣子恩德,圣子慈悲为怀,以血河容纳众生,我等才能保全性命。”
迦楼罗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才回过神,死死盯着血河:
“你们……全都活着?”
“不光活着。”贞守苦笑一声。
“只是弟兄们憋得久了,听闻天快亮了,都想出来晒晒太阳,实在是……管不住。”
陈阳皱着眉呵斥:
“平日怎么不见你们这般能耐,连片刻都等不得?”
贞守一脸委屈:
“圣子,实在不是属下管束不力,这血河内看着宽阔,可方才生灵越聚越多,实在是挤得慌……”
蜜娘听得莫名其妙,就这么一条血河,能挤到哪去?
虽说长生教人多,也不至于这般夸张。
可下一瞬,她便看清了血河深处的景象。
只见血河深处,一辆木马车辘辘驶过,几个半大孩童追在车后跑着,笑闹声隐隐传来。
再往深处去,街巷纵横,屋舍连绵,竟在血河之中铺出了一座城池,人影攒动,一眼望不到头。
那是数不尽的生灵,老老少少,挤挤挨挨,在血河里安了家。
蜜娘彻底惊住了,转头看向陈阳:
“陈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阳张了张嘴,犹豫着不知该从何说起。
倒是贞守先开口解释:
“这些都是红尘寺周遭灵山百里的生灵,本来我等淬血修行,已将血气纳入体内,可后来不知何故又被吐纳出来,反倒全都在血河里安了身。”
他说着,望向血河深处,眼底带着几分惊叹。
血河浩浩荡荡,无边无际,众生聚居其间,熙熙攘攘,竟自成了一方小世界。
蜜娘看着这景象,不知从何问起,心里忽然一动,想起了先前的事。
“对了,陈阳。”她侧过头看向他。
“先前你落了一滴泪,我问你,你说是对我有感,忆起了前尘往事?”
“啊……那……”陈阳眼神躲闪,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忽然一个狼头从血河里冒出来,大大咧咧接了话:
“那是大法师见我活着,心里激动才落的泪!我再见大法师,也激动得很!”
蜜娘眉尖一挑,看向那狼首妖修:
“你又是哪根葱?”
那狼妖挠了挠头,笑得有些腼腆:
“我叫阿蛮,早就是大法师的信徒了,在红尘寺便跟着大法师。”
“先前都以为死定了,没想到随大妖血气,融入血河里。”
“大法师见一众信徒,都活着,一时心神激荡才落了泪……当真是慈悲心肠!”
蜜娘站在原地,看着血河里密密麻麻的生灵,看着那一个个对着陈阳恭敬参拜的妖修,凡俗。
耳边回响着圣子,慈悲的话语……
心中震惊之余,又莫名窜起一股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