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1章 一个都不能少(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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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咽了口唾沫。他是户部的老书吏了,跟了沈重山十二年,国库的底子他比自家米缸还清楚。
“回尚书大人,国库还剩一百五十万两。”
沈重山的手顿了一下。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声,是他拇指不小心拨到了那颗顶珠。他把账册合上,后背往太师椅里一靠,椅子发出吱嘎一声长响,像老驴拉磨时磨盘转动的动静。
缺口六十四万八千两。
他闭上那只独眼,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片刻之后他睁开眼,手指头在案上叩了两下:“传令给韩元朗,让他从河西走廊的粮仓里拨一百万石粮出来。卖了,换银子。六十四万八千两,一粒都不能少。”
养心殿西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李破蹲在炉子边上,手里拿根铁钳子,拨弄着埋在灰里的红薯。红薯皮已经烤得焦黑了,裂开几道口子,往外渗着琥珀色的糖浆,甜腻腻的香气把一屋子龙涎香全盖了下去。萧明华坐在对面绣花,绷子上绣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线勾了最后一针,瞳孔里那一点留白恰好映着炉火,像活了一样。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火光,明明灭灭的,她擦得极慢极慢。苏清月蹲在墙角,捧着新修订的《大胤赋税条例》一页一页地翻,纸页翻动的声音细细碎碎的。阿娜尔蹲在她旁边,小碾子碾着从西域带回来的麦种,碾一下停一下,像在数什么节拍。
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的时候,靴子底蹭在金砖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陛下,沈尚书求见。”
李破头也没抬:“让他进来。”
沈重山进来时官袍下摆沾满了露水,脸冻得通红,胡茬子上挂着一层白霜。他顾不上行礼,直接把账册往李破面前一递,那动作不像是臣子呈给天子,倒像是账房先生把账本摔在东家桌上。
“陛下,您看看这个。”
李破接过来翻了几页,手忽然顿住了。他看见那行数字:二百一十四万八千两。屋里安静了一瞬,连苏清月翻书页的声音都停了。
沈重山把账算给他听。北境,辽东,西域,苍狼营,定西寨,五处加在一起,两万一千四百八十个兄弟。一人一百两。国库只剩一百五十万两。缺口六十四万八千两。
李破把那本账册合上,放在炭炉边上,然后从炉灰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红薯心是金红色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他把一半递给沈重山:“沈老,您说这六十四万八千两,从哪儿出?”
沈重山接过红薯,没吃。他那只独眼盯着李破,从怀里掏出另一本账册,翻开,指着上头一行行的数字:“朝鲜赔款五十万两,已经到了。倭寇那边,缴获了三十万两。合起来八十万两。够补缺口的。”
李破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剩下十五万两千两呢?”
沈重山把独眼一眯。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剩下十五万两千两,”他说,“给北境、辽东、西域的百姓减税。减一年,让他们缓口气。”
李破把那半块红薯整个塞进嘴里,站起身走到窗前。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宫城琉璃瓦上,泛出一片金红色的光,把西暖阁里的炭火都比了下去。他站在那片光里,背影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沈重山的靴子尖前面。
“传旨给韩元朗,”他说,“河西走廊的粮,一粒都不用卖。抚恤的银子,从朝鲜赔款和倭寇缴获里出。不够的,从朕的内库里补。”
沈重山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琉璃瓦上头了。他蹲在户部后堂的太师椅里,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那份刚算完的账册。二百一十四万八千两,一分不少,一分不多。朝鲜赔款五十万两,倭寇缴获三十万两,陛下内库拨了六十四万八千两,剩下十五万两千两原封不动地划进了减税的折子里。
他端起那碗热汤面——这回是林墨刚煮的,还冒着热气,上头卧了个荷包蛋,蛋黄将凝未凝,筷子一戳就能流出来。他稀里呼噜喝了一大口汤,烫得直哈气。
“林墨,”他嚼着面,含糊不清地说,“传令给赵铁山、马大彪、铁虎。让他们把抚恤的银子发到每一个兄弟家里。一人一百两,一粒都不能少。”
于是就有了北境城墙上赵铁山的酒葫芦,有了辽东码头上老兵那只瞎了的眼睛,有了黑沙城坎儿井边呼延图缺了绿松石的弯刀。
两万一千四百八十个名字,二百一十四万八千两白银。银子从长安出发,沿着驿道一路向西、向北、向东,在驿马的背上颠簸了数不清的日夜,最终变成三个将军嘴里一模一样的一句话。
挨家挨户地发。一个都不能少。
那些银子到了阵亡弟兄的家里,有的换成了来年的种子,有的换成了过冬的棉衣,有的换成了药铺里赊了半年的药钱,有的被压在箱底,跟阵亡文书叠在一起,一年也不动一回。但不管怎么用,每一两银子上面都沾着长安户部后堂的算盘珠子声,沾着养心殿炭炉上烤红薯的甜味,沾着沈重山那只独眼里熬了四个时辰的红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