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深耕之祸(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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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探您是不是真的‘懂规矩’。”陈浩然坐在父亲对面,手指下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什么——这是他在曹家养成的习惯,每当思考时就会不自觉地写写画画,“田文镜在河南推新耕法,李卫在浙江消极应付,这事迟早会传到雍正耳朵里。李卫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不积极推行的合理理由。您这边的试验,如果证明新耕法在江南水土不服,那就是最好的挡箭牌。”
“所以李卫希望我试不成?”
“不,他希望您‘该成的时候成,该不成的时候不成’。”陈浩然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朝廷催得紧,他就需要您这边‘试成了’,好交差;如果朝廷不催,或者田文镜的新耕法出了什么纰漏,他就需要您这边‘试不成’,好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
陈文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成了……”
“成了什么?”
“成了他手里的一个——怎么说来着——对,‘工具’。”
陈浩然苦笑:“爹,咱们从接手李卫那些‘脏活’的时候起,就已经是工具了。关键不在于是不是工具,而在于——这把工具,他舍得舍不得扔。”
陈文强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他慢慢开口,“咱们这把工具,他现在舍得扔吗?”
陈浩然想了想,说:“舍不得。至少暂时舍不得。上回紫檀木的事,陈乐天那边运作得漂亮,李卫心里有数。再加上巧芸在杭州那边替李卫夫人办的那几件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咱们陈家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棋子了。”
“那就好。”陈文强点了点头,忽然又问,“对了,你从江宁回来,曹家那边……真的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陈浩然的眼神暗了暗。
“没了。”他说,“曹頫被革职拿问,家产全部查封。曹雪芹母子搬出了江宁织造署,住在城北一座破庙里。我临走前去看了他们一趟,留了些银子。曹雪芹才十岁出头,什么都不懂,还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家’。他娘——曹頫的妾室——抱着孩子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文强叹了口气。
“你做得对,”他说,“雪中送炭的事,该做。但别太张扬,别让人知道是咱们陈家在接济他们。曹家的事牵扯太深,沾上了就是麻烦。”
“儿子明白。”陈浩然点头,“我是托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转交的,查不到咱们头上。”
父子二人对坐无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这座小院,远处的运河传来艄公的号子声,苍凉而悠长。
第二天一早,陈文强又去了试验田。
这次他带上了陈浩然。
浩然对农具改良其实并不精通——他前世是个历史系的学生,读的是书,不是农业机械。但他有一个本事:善于观察和总结。他蹲在田埂上看了小半个时辰,对陈文强说:“爹,问题不在犁上。”
“那在哪儿?”
“在耕法上。”陈浩然指着田垄,“您看,旧犁翻出来的土,是一块一块的,缝隙大,透气好;新犁翻出来的土太细太密,表面看着平整,底下其实是实的。这边刚开春,地气还没上来,土太实了,种子扎不下去。”
陈文强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我说呢!难怪那老农说‘地不答应’,原来是这个理!”
他立刻把铁匠和几个老农叫过来,重新调整方案——不减轻犁的重量,而是改变犁铧的角度,让翻土的时候自然形成一定的空隙。同时在犁后面加一个简易的碎土耙,把大土块打散,但不压实。
又花了三天时间反复调试,第五次下地的时候,那头骡子拉着新犁走完了一整垄地,既不喘得厉害,翻出来的土也松紧适度。赵大耙蹲在地上用手扒拉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东家,”他说,“这回成了。”
陈文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田埂上的陈浩然,儿子冲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消息传到李卫耳朵里,李卫只说了四个字:“知道了。不错。”
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陈文强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比一筐好话都重。
然而,陈文强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以为这件事已经圆满解决的时候,一封密信正从杭州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信是浙江巡抚衙门的幕僚写的,收信人是户部某位侍郎——田文镜一系的官员。信的内容很简单:李卫在浙江阳奉阴违,拒不推行朝廷新政,反而让一个山西商人在官田上胡闹,分明是在拆田大人的台。
信中还提到,这个姓陈的商人来历不明,与李卫过从甚密,疑似在替李卫干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建议彻查。
这封信在驿站换马的时候,被一个不起眼的小吏多看了一眼。这个小吏的远房表兄,恰好是李卫府上一个门房的连襟。
两天后,这封信的内容摘要,摆在了李卫的书桌上。
李卫看完,没有发火,也没有慌张。他只是把那张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上纸边,慢慢将字迹吞没。
纸灰落地的瞬间,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田文镜啊田文镜,你要玩,我就陪你玩。”
然后他提笔,给陈文强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深耕之事,暂停。等我的消息。”
窗外的运河还在无声地流淌,水面下暗流涌动,看不见,却推着一切身不由己地向前。
而远在京城的紫禁城里,雍正皇帝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各地推行新耕法的奏折,朱笔在“浙江”二字上停了一停,落下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圈。
这个圈是什么意思,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