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木奴泣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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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主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者,戴着一副玳瑁框眼镜,看人的时候目光从镜片上方射出来,像要把人看穿似的。他上下打量了陈乐天一番,慢条斯理地说:“紫檀木料的登记,老夫不太懂行,所以请李大人推荐个明白人。你就是陈乐天?”
“正是在下。”陈乐天抱拳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好,进去吧。”周主簿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插进库房门上那把大铜锁里。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陈旧的木头气味扑面而来。陈乐天跟在周主簿身后走进去,只迈了三步,便愣在了原地。
整间库房足有三丈见方,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全是紫檀木料。粗的有一人合抱,细的也有碗口大小,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支沉默的军队。有些料子已经存放多年,表面氧化成深紫近乎黑色,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幽的光泽,如同凝固的血液。
“天……”陈乐天差点说出“天哪”二字,生生咽了回去。
他是做紫檀生意的,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些木料的价值。紫檀木“十檀九空”,能成材的大料极为难得,而眼前这些料子,光是目测直径在一尺以上的就有不下百根。按照前朝的价格,上等紫檀木每斤值银一钱,一根大料动辄上百斤,光是这间库房里的存货,就抵得上陈家几年的营收。
“愣着干什么?”周主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开始吧。量尺寸,称重量,逐根登记。一根都不许漏。”
陈乐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骇,从袖中取出纸笔,开始干活。
他量得很慢,每根木料都要反复测量三遍才落笔登记。周主簿起初有些不耐烦,但看陈乐天一脸认真的模样,也不好说什么,便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喝茶。
陈乐天磨蹭是有原因的。他在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方式做标记——哪些木料是空心料,实际可用部分少;哪些是实心大料,价值连城;那些表面看着完好,内部已经有裂纹。这些信息落在账册上不过是“紫檀木一根,长几尺,围几寸,重几斤”的干巴记录,但在他脑子里,却是一幅价值地图。
更重要的是,他在寻找一个机会。
李卫暗示过,这批木料不会全部如实上报。但怎么操作,操作多少,需要他自己把握分寸。做得太过,一旦被查出,陈家吃不了兜着走;做得太小心,又辜负了李卫的一番美意。
量到第三排木料时,他发现了一根特殊的料子。这根紫檀木粗约一尺五寸,长一丈有余,是整间库房里最大的一根。但它的特殊之处不在于大小,而在于它的位置——它被压在整堆木料的最底层,上面堆了七八层料子,要把它搬出来几乎不可能,除非先把上面的全部移开。
周主簿显然也注意到了这根料子。他走过来,用脚踢了踢那根料子露在外面的一端,皱眉道:“这根怎么办?搬不动啊。”
陈乐天装作思索的样子,片刻后说:“大人,依小的看,这根料子在最底下,量也量不着,搬也搬不动。不如先记个大概,等日后清空了再补量?”
周主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陈乐天便在册子上写道:“紫檀木一根,长一丈余,围约四尺,重不可称,暂估三百斤。”
三百斤。他心里却在想:这根料子少说有六百斤,而且是难得的实心大料,若按市价计算,值六十两银子。六十两在曹家账上不过是九牛一毛,但若放在账外……
他没再往下想,低头继续量下一根。
陈乐天在织造府库房里忙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里,他早出晚归,每天回到住处都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他没有抱怨一句,因为他知道,这五天里他经手的每一根木料,都可能成为陈家未来几年最重要的资本。
第五天傍晚,清点工作终于结束。周主簿拿着厚厚的登记册翻来翻去,似乎很满意,对陈乐天道:“小伙子做事仔细,回头我跟李大人说一声,给你记一功。”
陈乐天连连摆手:“不敢不敢,不过是替朝廷效力,应该的。”
出了织造府的大门,天已经全黑了。陈乐天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尽头有一间不起眼的茶楼,二楼雅间里,李卫正在等他。
“坐。”李卫给他倒了杯茶,“这几天辛苦你了。册子我看过了,做得不错。”
陈乐天双手接过茶盏,没有急着喝,而是从袖中取出另一本册子,双手递了过去:“大人,这是另一本。”
李卫挑了挑眉,接过来翻了翻。这本册子与交给周主簿的那本不同,每一根木料都标注了实际重量、成色、市价估值,甚至还有陈乐天手绘的料形简图,哪些部分可用、哪些部分有瑕疵,一目了然。
李卫看了半晌,合上册子,目光落在陈乐天脸上,似笑非笑:“你倒是有心。这本册子,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只有小的一人。”
“好。”李卫把册子收进袖中,“这事就烂在你肚子里。回头隋赫德来了,交接的时候,我会替你安排。”
陈乐天知道,这句话意味着李卫已经默许了他在账册上做的那些“技术处理”。那根六百斤的紫檀大料,在官册上只有三百斤。多出来的三百斤,将来会以某种方式从织造府的库房里“消失”,然后出现在陈家的铺子里。
“多谢大人。”陈乐天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李卫摆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道:“对了,有件事告诉你。你那个兄弟陈浩然,前几日托人带了封信到京城,说是从曹家带了些东西出来。你回头告诉他,那些东西好生收着,别到处显摆。曹家的事还没完,上头盯着呢。”
陈乐天心头一紧。陈浩然从曹家带了什么东西出来?他还没来得及问,李卫已经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这世上最值钱的木头,不是紫檀,是写在纸上的字。让你兄弟明白这个道理。”
说完,他便推门出去了,留下陈乐天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雅间里,望着桌上渐渐凉透的茶,久久没有起身。
窗外,秦淮河上的灯火依旧通明,画舫里的丝竹声隐隐传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一切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