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暗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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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陈乐天之前提过,紫檀这东西在清朝极为珍贵,尤其是大料,民间难得一见,全是宫廷御用。曹家三代任江宁织造,经手过无数南洋来的硬木,攒下些紫檀存货并不稀奇。
这批料子如果落到别人手里,不过是按斤论价充公入库。但到了陈乐天手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带路。”
西跨院的偏房里堆着几十根木料,大的有一人合抱粗细,小的也有碗口粗。陈文强虽然不是行家,但也能看出这些料子质地上乘,油性足、密度大,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紫黑色光泽。
“有多少?”他问。
管事的翻了翻册子:“登记在册的有大小四十七根,约合两万三千斤。另外还有些零散板料和雕花件,没来得及细数。”
两万三千斤。
陈文强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按现在市价,紫檀大料一斤值银二两有余,这批料子光原料就值五万两。如果让陈乐天加工成家具,价值至少翻五到十倍。
“能操作吗?”他低声问。
管事的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李爷已经打过招呼了。这批料子先不入册,等查抄告一段落,走‘损耗’和‘残次’的账目处理掉。到时候陈爷安排人来拉走就行。”
陈文强点头,心中却有些不安。
李卫帮陈家,从来不是白帮的。
这位直隶总督兼管江南水利的朝廷大员,虽然表面上与陈家称兄道弟,但陈文强心里清楚——他们之间从来就不是朋友关系,而是利益共同体。
陈家帮李卫做那些官府不方便出手的“脏活”,李卫则给陈家提供官面上的庇护和便利。这笔交易从第一天就摆在明面上,谁也不欠谁。
但紫檀不一样。
紫檀是贡木,理论上只有皇家才能使用。民间私藏紫檀大料,往小了说是违制,往大了说是僭越。李卫敢在这上面帮陈家运作,说明他要的不只是陈家的“脏活”能力,而是更大的东西。
陈文强需要一个答案。
当天夜里,陈文强在江宁织造署后院的签押房里见到了李卫。
李卫穿着一身半旧的灰鼠皮袍,歪在太师椅上喝茶,看起来懒散得很。但陈文强注意到,他面前的案上摊着厚厚一叠文书,最上面那份赫然写着“曹頫案抄没物资总册”几个大字。
“来了?”李卫抬了抬下巴,“坐。”
陈文强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道:“紫檀的事,谢李爷照应。”
李卫嗤笑一声:“别谢我。那批料子要是不走,最后也是便宜了户部那帮蠹虫。与其让他们昧了,不如你拿去做点正经事。”
陈文强心中一动:“李爷说的‘正经事’是……”
李卫放下茶碗,坐直了身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陈文强,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我。”
“您说。”
“你们陈家,到底想在江南做多大?”
这话问得直接,陈文强反而松了口气。
“我们陈家没什么大志向,”他坦然道,“就是想做点生意,赚点钱,让家里人过得好些。至于‘多大’——能站稳脚跟就行,不求出头。”
李卫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这话说得老实,但也不全老实。”
他从案上抽出一份文书,推到陈文强面前:“看看这个。”
陈文强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关于江南盐枭的情报汇总。上面详细记载了几个私盐团伙的据点、路线、接头暗号,甚至还有一份参与私盐贩卖的官吏名单。
“这是……”陈文强抬起头。
“我需要有人替我去跟盐枭‘谈生意’。”李卫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剿,是谈。这些人根子太深,一时半会儿挖不干净。与其让他们继续祸害,不如收编了,为我所用。”
陈文强明白了。
李卫要的不是陈家替他跑腿干活,而是要陈家替他做白手套——在灰色地带经营一张官府不好直接伸手的网。
“那紫檀……”陈文强试探道。
“紫檀是你应得的。”李卫摆摆手,“你帮我做事,我给你好处,天经地义。但有一点你要记住——”
他凑近了些,声音低了下去:“你们陈家要想在江南真正站稳脚跟,光靠我李卫一个人不够。你得有自己的根基,自己的人脉,自己的路子。我能保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
陈文强心中一震。
李卫这是在暗示他——陈家不能只依附于他一个人,而要学会在官场这张大网中编织自己的关系。
“多谢李爷提点。”他站起身,郑重地拱手。
李卫挥了挥手:“去吧。明天开始,有你忙的。”
陈文强转身要走,李卫忽然叫住他:“对了,你们家那个在西席当先生的后生——叫陈浩然?”
陈文强心中一凛:“是。”
“曹家的案子,他牵扯不深,不会有事。”李卫端起茶碗,语气漫不经心,“但我听说,他这些年在曹家,见过曹寅留下的一些文稿?”
陈文强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文稿。
曹寅留下的文稿里,有没有《石头记》的痕迹?或者说,曹沾已经开始写那本书了吗?
“这个我不清楚,”他谨慎地回答,“浩然在曹家只是教孩子读书,不接触曹家的文书。”
李卫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陈文强退出签押房,冷风灌进领口,他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李卫今天提紫檀,是为了给好处;提盐枭,是为了要服务;提曹家文稿,却是在提醒——陈家在他面前,不该有秘密。
这是恩威并施。
走出织造署大门时,陈文强抬头望了一眼夜空。
乌云蔽月,星子稀疏。
他忽然想起陈浩然说过的一句话:“在官场上,最大的危险不是得罪人,而是让人觉得你太好拿捏。”
李卫今天这出戏,到底是把陈家当成了可以信任的伙伴,还是当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工具?
陈文强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陈家与李卫之间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简单的“帮忙与回报”了。
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条路上走得足够稳、足够远,直到陈家真正拥有不再依附于任何人的那一天。
夜色深沉,江宁织造署门前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一个摇摆不定的未来。
远处,不知谁家的更夫敲响了梆子。
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