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8章 袖扣星芒,你在书脊巷(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沈砚舟。”
“嗯。”
“你公寓里那本《花间集》,扉页上画着星星的那本。你是不是从潘家园买的?”
他沉默了一瞬。“陈叔告诉你的?”
“我问他的。”
“是。从潘家园买的。”
“怎么找到的?”
他把油条掰开,动作很慢。“没有刻意找。那年我回国,去潘家园办事,路过一个书摊,一眼就看见了。它被压在一摞旧杂志来,翻了几页,看见借书卡上你的名字。”
“然后你就买了?”
“然后我在书摊前站了很久。”他把掰开的油条放进豆浆里,“那是我回国后第一次有你的消息。虽然只是一本旧书。一本被你在扉页上画了星星的旧书。我不知道它怎么会从学校图书馆流到潘家园,也不知道它在外面漂了多久。但它最后漂到了一个书摊上,刚好被我看见。”
豆浆的热气散开又聚拢。
“我买下它的时候,书摊老板,这本书在他那儿摆了快两年了,一直没人要。他扉页被人画了星星,卖不上价。我,我要。”
林微言低下头。豆浆碗里的油条已经泡得软透了,她用勺子舀起来,送进嘴里。软软的,甜甜的,带着豆浆特有的豆香味。她嚼了很久,久到那一口油条在嘴里化成了糊,才咽下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扉页上画星星吗?”
沈砚舟看着她。
“因为那天晚上,图书馆闭馆,你送我回宿舍。走到半路,你,你看,今天的星星真多。我抬头看了很久。你,那颗最亮的是木星。我你怎么知道。你你时候住的地方没有路灯,晚上走路全靠星光,看得多了就认得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我记得。”
“第二天我去图书馆,借了那本《花间集》。翻开扉页的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拿笔在上面画了几颗星星。画得歪歪扭扭的,因为心虚,怕被人发现。画完之后又后悔,觉得破坏了公共图书。”
“没有破坏。”
“什么?”
“你没有破坏它。”沈砚舟,“你把它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一本《花间集》。”
林微言的眼眶忽然热了。她把勺子放下,拿起桌上的辣椒油瓶子,假装研究瓶身上的标签。标签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生产日期那行数字糊成一团,像是被水泡过。
“你公寓里的东西太少了。”她放下瓶子,“一张床,一个书架,一本《花间集》。吃饭点外卖,应酬用酒店的袖扣。你是怎么过了这五年的?”
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豆浆碗里最后一段油条吃完,用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把纸巾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的正方形,放在碗边。
“最开始那两年,住在律所提供的公寓里。家具齐全,什么都不缺。但住着住着就觉得,那些东西都不是我的。沙发是房东的,餐桌是房东的,连床头的台灯都是房东的。每天回家打开灯,照亮的东西没有一样跟我有关系。”
“后来呢?”
“后来我搬了。搬到现在那间公寓。故意找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房子。家具自己买。书架、床、台灯,都是一件一件挑的。买床的那天,在家具城逛了一下午,试了十几张床。最后选了一张最硬的。销售这张床不好卖,年轻人都不喜欢硬的。我,我喜欢。”
林微言想起了他的书架。那个占了一整面墙的实木书架,没有刷漆,保留着木头本来的颜色和纹理。上面放着几十本书,每本都包着透明书皮。他以前没有包书皮的习惯。这个习惯是她的。她的每一本书都要包书皮,牛皮纸的,用骨刀压出挺括的边角,一丝不苟。他以前笑她,书是用来看的,包得跟出土文物似的干什么。她,书会疼的。
“你学会包书皮了。”她。
“学了很久。第一本包得全是褶子,拆了重包,包了五遍才勉强能看。”
“为什么非要学会?”
沈砚舟看着她的眼睛。“因为那是你做过的事情。你做过的事情,我都想学会。好像学会了,就能离你近一点。”
店里的客人多了起来。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有赶着上班的年轻人,有拎着鸟笼的老大爷。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忙着盛豆浆、切油条,油锅里的油条炸得金黄,捞出来的时候滋啦滋啦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但林微言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耳朵里只剩下刚才那句话,一直在回响,像一根弦被人拨了一下,余音嗡嗡地颤着,颤了很久都不肯停。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民国石印本的《花间集》,放在桌上。牛皮纸封面,焦黄纸页,扉页上那一行褪了色的钢笔字——“给阿媛,一九六二年春。”
“陈叔昨天收的。还没来得及修。”
沈砚舟接过去,翻开扉页,看着那行字。他的手指从字迹上轻轻抚过,像是在抚摸一段遥远的时间。
“阿媛。”他念出这个名字,“不知道收到这本书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也许很好。也许不在了。也许这本书是她临终前卖掉的,也许是她搬家时不心遗的。也许她一直珍藏着,直到有一天她的孙辈清理旧物,把它当成废纸卖给了收废品的。”
沈砚舟合上书。
“不管经过了什么,它最后到了你手里。”他把书还给她,“你会修好它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修的从来不只是书。”
林微言接过那本《花间集》。书脊已经开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线装痕迹。要修好它,得先拆线、清理、补纸、重新打眼、穿线、压平、装订。每一道工序都急不得。急了纸会破,线会断,原本还能看的部分也会毁掉。修复古籍这件事,教给她的第一课就是——有些东西只能慢慢来。
人也是。
她把书放回帆布包里。手从包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
是那枚袖扣。
星芒状的碎钻在豆浆店昏黄的灯光下折出细碎的光,像是谁从夜空里摘了一颗星星下来,缩了,镶嵌在银托子上。它躺在木桌面上,很,很安静,但光芒一点都没少。
沈砚舟的目光在那枚袖扣上,停住了。
“昨晚你掉在我家的。”林微言,“或者,你是故意留下的。”
他没有否认。
“我收下了。”她把袖扣推到他面前,“但是沈砚舟,你记着——下一次送我东西,不要用酒店公用的袖扣。送你自己选的。不是应酬,不是场合需要,是你自己看着它的时候,觉得这个东西应该戴在我身上。”
沈砚舟拿起那枚袖扣。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把它攥在手心里。然后他解开左手袖口的扣子,把袖扣别上去。星芒在他手腕边亮了一下,像一颗忽然醒过来的星星。
“好。”他,“下一次。”
他把袖口翻下来,遮住了那点星芒。但林微言知道它在。它就在那里,贴着他的手腕,一下一下地感觉着他的脉搏。
走出豆浆店的时候,书脊巷已经完全醒了。陈叔的旧书摊前蹲着两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正翻着那摞武侠。隔包子铺的蒸笼掀开了,白气冲天而起,整条巷子都是面香味。远处有人在收废品,摇着铃铛,叮叮当当地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林微言站在巷口,阳光从常春藤的缝隙里下来,在她脸上印出细碎的光斑。
沈砚舟站在她旁边。
“我送你到店门口。”
“不用,就几步路。”
“我知道。”
但他还是跟着她走进了巷子。两个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巷子很窄,有些地方窄得只容两人并肩,肩膀几乎要碰着肩膀。但他没有碰到她。她也没有躲开。
走到她的修复室门口时,林微言停下脚步。她从包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门是老式的木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钥匙转两圈才能开。她转了一圈,忽然回过头。
“沈砚舟。”
“嗯。”
“你时候住的地方,真的没有路灯吗?”
他站在晨光里,常春藤的影子在他脸上轻轻晃动。
“真的。”
“那你怎么认得路?”
“靠星光。”他,“星光不够的时候,就慢慢走。走得慢一点,脚底下的路就不会错。”
林微言转完第二圈。锁芯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她推开门,修复室里熟悉的墨香和陈纸味扑面而来。那些等待修复的古籍安静地躺在工作台上,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不怕等。
她走进去,没有关门。
“进来吧。”她,“我教你包书皮。”
第014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