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评委哑口无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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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挽秋仿佛没有看到他的目光,继续用她那清晰而平静的语调说道:“陈评委之前指出,我的处理与波利什大师某个冷门版本相似。在此,我再次说明,我确实在研究过程中,参考过包括波利什大师在内的多个历史录音版本,受益匪浅。”
她先坦率承认借鉴,姿态磊落。
“但我的处理,并非简单的模仿。”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仿佛沉浸在了对音乐的纯粹思考中,“在那个急停的刹那,我追求的并非仅仅是技术上的干净利落,或是对某个历史版本的复现。我试图捕捉的,是一种悬置的张力。”
“帕格尼尼的华彩,是技巧的巅峰,也是情感的火山口。在那个极速攀升的音阶之后,一切戛然而止,但音乐的动能、情感的积蓄并未消失,它们被强行悬置在那个延长和弦上。我使用了频率由快到慢、幅度由大到小的揉弦变化,试图营造一种表面静止下的内部震颤,一种在辉煌顶点后,骤然收敛、却暗流汹涌的戏剧性瞬间。那个急停,不是终点,而是一个蓄力的、充满悬念的呼吸,为乐章最后辉煌的再现部做最极致的铺垫。”
她的语速不疾不徐,用词精准,甚至带着一种诗意的描述力。她没有纠结于版本来源,而是直接切入音乐处理的核心,阐述自己的艺术意图和美学追求。
“至于您提到的‘现代感’与‘古典气息’,”叶挽秋的目光,终于再次与陈评委对上,她的眼神清澈而坦然,没有挑衅,只有一种纯粹的、就音乐论音乐的认真,“我认为,音乐的演绎,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波利什大师那个版本的处理,给了我启发,但最终融入我演奏的,是我对这个‘悬置瞬间’的个人理解。我用相对现代的、控制力更强的揉弦方式,去表现那种古典浪漫主义精神内核中的戏剧张力。这或许不够‘复古’,不够‘野性’,但这是我基于对作品理解、对自身技术特点认知后,做出的主动选择,而非无意识的模仿或折衷。”
她顿了顿,最后说道:“技术是手段,风格是外衣,但最终,我希望通过我的琴声传达的,是我对音乐中那种极致冲突与平衡、爆发与收敛的理解。那个急停和揉弦,就是这种理解的微小尝试。它可能不完美,也可能不符合所有人的审美,但它是我此刻,真诚的思考和实践。”
一分钟时间,刚好用完。
叶挽秋微微欠身,结束了她的阐述。
音乐厅里一片寂静。
没有掌声,没有议论。所有人都似乎还沉浸在她那番条理清晰、见解独到、甚至带有某种哲学意味的阐述中。她不仅回应了陈评委关于“版本模仿”的质疑,更升华了讨论,从单纯的技术处理,上升到了音乐美学和演绎哲学的层面。她坦然承认借鉴,但更强调了个人的消化、理解和创造性转化。她没有回避争议,反而利用争议点,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艺术主张。
这不仅仅是一个“细节阐述”,这是一篇简短而有力的、关于演奏者主体性与艺术再创造的音乐宣言。
评委席上,吴老第一个缓缓点头,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李教授的嘴角也浮起了一丝欣慰的笑意。其他几位评委,也纷纷颔首,低声交换着赞许的眼神。连原本对叶挽秋有些挑剔的评委,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女孩,不仅手上功夫了得,脑子也清楚得很,对音乐有自己独到的思考和追求。这远非一个单纯炫技的“匠人”所能为。
陈评委坐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想指出她阐述中可能存在的漏洞,想继续质疑她的“真诚”。但叶挽秋的阐述逻辑清晰,有理有据,既有对前辈的尊重(承认借鉴),又有独立的思考(强调个人选择),姿态不卑不亢,立意甚至高于简单的风格之争。在绝对的专业素养和清晰的思辨面前,任何基于个人好恶的、吹毛求疵的指责,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他所有准备好的诘问,所有试图继续发难的念头,在这短短一分钟、却重若千钧的阐述面前,都被堵了回去。他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继续纠缠?那只会显得自己胡搅蛮缠,心胸狭隘。承认她的优秀?那无异于自打嘴巴。
最终,陈评委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极其僵硬地扭过头,避开了叶挽秋的目光,也避开了评委同僚们投来的、含义复杂的视线。他拿起笔,在自己的评分表上胡乱划拉着什么,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哑口无言。
评委**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他不再给陈评委任何发挥的余地,直接开口道:“很好。选手的阐述各有见地,也为我们评委提供了更多维的参考。至此,所有比赛环节,包括临时增加的视奏和阐述环节,全部结束。请选手们稍事休息,评委团将进行最终合议,确定奖项归属。”
话音落下,现场终于响起了一阵如释重负的、热烈的掌声。这掌声,既是给所有坚持到最后的选手,似乎也特别响亮了那么几分,送给了刚刚在“答辩”中,以绝对的专业和清晰的头脑,让刻意刁难者彻底哑火的叶挽秋。
叶挽秋在掌声中再次鞠躬,转身,走下舞台。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稳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分钟的阐述,耗尽了她在赛场上最后的心力。冷静理性的言辞背后,是高度紧绷的神经和急速消耗的精力。
她走回选手等候区,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理会那些投射过来的、含义各异的目光。她的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越过明亮的灯光,精准地、近乎绝望地,再次捕捉到了侧幕后方,那个无声跳动着的、鲜红的数字。
晚上,九点零五分。
距离那个废弃化工厂的坐标,约定的深夜十一点,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了。
舞台的喧嚣,评委的哑然,观众的掌声,胜利的曙光……所有这一切的荣光与纷争,都像潮水般迅速褪去,裸露出冰冷坚硬的现实礁石——那不断迫近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时刻。
阐述的成功,让评委哑口无言的短暂快意,丝毫无法驱散她心底那越聚越浓的寒意。相反,当比赛的悬念即将揭晓,当这场漫长的公开审判终于临近尾声,那一直被她强行压抑、却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她神经的、对深夜之约的恐惧,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以更加凶猛的姿态,扑了上来。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指尖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合议的时间,会有多久?颁奖,还需要多久?结束后,父亲一定会来找她,庆祝,吃饭……她该如何脱身?如何在深夜独自前往那个荒芜的、危险的废弃工厂?
一个个问题,如同沉重的锁链,缠绕上来,让她几乎窒息。
舞台上的战争,似乎即将以她的胜利告终。但舞台之下,另一场更为凶险、关乎命运甚至生死的“演出”,幕布正在缓缓拉开。而她,是唯一的主角,也是唯一的观众,更是……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