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底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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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隆独自穿过英吉利海峡,去完成他的使命。而郑和,则回到了戈尔韦,采购货物,准备淡水和食物。
虽这边的食物,让郑和觉得其实不采购也没什么,比吃咸鱼干好不了多少。
郑和走在码头上,安东尼奥和通译走在边上。
戈尔韦这个地方,是城镇,其实也就比大明一个中等规模的村子大不了多少。码头简陋得可怜,停靠的船只大多是些渔船,像宝船这样的庞然大物,整个港湾里只此一艘,引得附近的渔民和孩子时不时跑来围观。
郑和正走着,忽然感觉腿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女孩。
这孩子大概五六岁的样子,一头乱蓬蓬的红发,面黄肌瘦,瘦骨嶙峋,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衣服,脚上穿着一双破旧的靴子,靴子上已经开了口子,在腊月天气,露出来的脏兮兮的脚趾冻得红红的。
她大概是跑得太急,一头撞在了郑和的腿上。
女孩抬起头来,惊恐地看着郑和。
郑和蹲下来,温和道:“别怕。”
女孩显然听不懂他在什么,但她看出来郑和的表情和煦,不像见怪她的样子,才松了口气。
郑和轻轻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女孩站定之后,他又伸手拍了拍她裙子上沾的尘土。
女孩站起来以后,转身就跑。
通译骂道:“这番邦的人,果然不懂礼节!”
郑和微笑摇头,表示不在意,但是看到那个女孩跑出去大约五六步,又停了下来。
她站在原地,像是在做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片刻之后,她转过身来,跑着回到郑和面前,怯生生问道:
“先生,您是这艘船的船员吗?”
安东尼奥先是翻译给通译,通译才转译给郑和。
郑和点了点头。
女孩咬了咬嘴唇,又问了一句:
“请问……你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呢?”
郑和一愣:“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叫凯蒂。您的船……太大了。”
郑和诧异道:“船大怎么了?”
“我爸爸是打鱼的。以前每天早上都出海,晚上才回来。有时候能打到鳕鱼,有时候是鲭鱼,卖到镇上的鱼市,换一点钱买黑面包。可是您的船停在那里之后……那些鱼都不敢过来了。”
“渔船也不敢靠太近。那么大一条船,谁看了都害怕。我爸爸只能划到远一点的地方去下网,但是上帝保佑,前段时间他遇到了暴风雨,差点没能回来。但是也因此受了风寒一直咳嗽,咳得很厉害,家里又没有钱请大夫,现在他已经起不来床了。”
郑和轻声问道:“那你从哪里回来的?”
“我在泰勒太太家里做女仆。”
“女仆?”
“嗯。我每天在泰勒太太那里纺纱,从早上天亮做到晚上天黑,中间休息一次,吃一块黑面包。泰勒太太管一顿饭,每个月给我六个便士。我今天做完活,跟泰勒太太我肚子疼,提前出来了,回来把钱送给爸爸,家里好像一点点钱都没有了。”
郑和听完震惊了。
“你每天……要做多久?”
凯蒂想了想,道:“天亮就开始。天黑透了才能停。泰勒太太,冬天昼短,要多点一支蜡烛,所以要做到蜡烛烧完。”
安东尼奥翻译后,又补了一句:“大人,按她的法,冬天大约要做八个时辰,夏天怕是要九个时辰。”
郑和不是不食人间疾苦的人,他也知道在大明,贫苦人家的姑娘养不起,溺婴、送人不算罕见。但是就算被卖到富人家,或者是童养媳,也绝对不会出现让四五岁的姑娘一天干那么久的事。大多都还是喂鸡喂鸭,照顾更的弟妹之类。
凯蒂见郑和半天不话,有些不安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问道:“先生,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我只是想问一问,您的大船还会在这里停很久吗?”
郑和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这一路的遭遇,船员的死伤早已让他铁石心肠,但是今天鬼使神差开口道:“凯蒂,你愿意带我回家看看吗?”
凯蒂犹豫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跟我来。”
郑和跟在她身后,安东尼奥和通译紧随其后。
凯蒂在一处河滩边的一艘破渔船前停下。
这就是凯蒂的家。渔船的修补痕迹很多,上面用木板支了一个三角形的窝棚,两端用破麻布遮挡。
“这是你住的地方?”
“这是我的家,先生。”
“那……你父亲去打鱼的时候,你住在哪儿?”
“我会在岸上等我爸爸回来,先生。那天的暴风雨,我在岸上等了很久。当时我害怕极了以为爸爸回不来了,感谢上帝,没有把爸爸带走,毕竟祂已经残忍带走我的妈妈了。”
郑和不再多,跟着凯蒂掀起麻袋片,钻了进去。
棚内的空间最高处也不过五尺出头,郑和只能弓着身子站立。地面上铺着一层干草,角里有一个用石块垒成的简易炉灶,除此之外,几乎一无所有。
在干草堆上,躺着一个男人。
他大约三十多岁,脸颊凹陷,颧骨高耸,胡子乱糟糟地纠结成一团。
凯蒂走到草堆边蹲下来,轻轻推了推男人的肩膀:“爸爸,有客人来了。”
帕特里克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郑和,立刻紧张起来:“先生,是凯蒂在外面闯祸了吗?对不起,我一定会狠狠揍她的。”
通译上前一步:“这位是大明国的郑和大人,是远航的船队统领。他在码头上遇到了你的女儿,听你家中有病人,特地来看望。”
帕特里克肉眼可见地放松了。
郑和之前已经问了凯蒂,知道帕特里克的名字,道:“奥布莱恩先生,我听凯蒂你是因为我们的船只停泊,才导致你在暴风雨天气远航打鱼,我们觉得也有点责任,所以才过来看你的。”
帕特里克咳嗽了一阵,才开口道:“暴风雨只是最后一根稻草。这条船……这条船早就撑不下去了。
“以前这片海里到处都是鱼,鳕鱼多到你用篮子都能捞上来。可是这些年……鱼越来越少,日子越来越难过。
“去年冬天,我的妻子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带着凯蒂,还能勉强撑着。可是今年的风暴来得太早了……我那条破船经不住那么大的浪。舵断了,船底也裂了一条缝。我拼了命把船划回来,可是回来后就开始发烧,咳嗽,浑身疼。”
郑和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块,放在了帕特里克枕边。这玩意船上现在要多少有多少。
帕特里克看了一眼,苦笑道:“谢谢你,仁慈的先生。但是这钱对我来可能没用了。我的病可不是多少钱能治好的……”
郑和宽慰道:“好歹让凯蒂生活得好一点。”
帕特里克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眼睛一亮:“先生,您是做大官的吧?我看得出来。您身上的衣裳,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料子。”
郑和不置可否。
帕特里克的目光移向蹲在另一边的凯蒂,沉默了很久,哀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