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底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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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
帕特里克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我已经不行了。我自己知道。就算这次熬过去，也撑不了几年了。可是凯蒂还……她才五岁。我不想让她一辈子待在这个地方，给泰勒太太那样的作坊主当牛做马，每天纺纱纺到手指流血，最后像我一样穷死、病死在这条破船底下。”
他停下来，剧烈地咳嗽了一阵。
“先生，您能不能……把凯蒂带走？”
郑和没有话。
帕特里克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我知道我这个请求很唐突。我知道您不认识我，不认识凯蒂，没有理由帮我们。可是我听过您的大船，您船上的人都穿着丝绸，戴着金子，来自一个比法兰西还要远的东方大国。您能驾着这么大的船跨越万里海洋，您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不求凯蒂大富大贵，我只求她能活下去，我知道，我死了以后，那些雇佣她的先生、太太会往死里压榨她的。她可能活不到八岁就会死。先生……我求求您了。”
他到最后，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楚，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
凯蒂抬起头，看着父亲流泪，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的大手。
郑和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开口：“奥布莱恩先生，凯蒂我可以带走。”
完，他自己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要答应他？
帕特里克激动万分，眼神中几乎有了精光，想出声感谢，但是却又咳嗽了起来。
郑和等他咳完了，才继续道：“但是我必须告诉你，跟着我，并不意味着她一定会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我的船队要穿越万里海域，会遇到风暴，会遇到海盗，会遇到你想象不到的艰险。我不能保证她毫发无损，但我可以保证，如果她能跟我们顺利回到大明，至少她不会再饿肚子，不会再有人逼她每天做九个时辰的工。”
帕特里克连连点头，眼泪簌簌而：“够了……这就够了……先生，您是好人，我知道您是好人……”
他转过头，看向蹲在身边的凯蒂。
“凯蒂。”
凯蒂抬起头来。
帕特里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听到了吗？这位先生愿意带你走。你可以去一个很好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好吃的，有很多漂亮的衣服，你不用再去泰勒太太那里纺纱了……”
凯蒂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可是……可是爸爸……我走了……你怎么办……”
“凯蒂，你还记得我跟你过的故事吗？”
凯蒂抽噎着点点头。
“布伦丹船长驾着船，走到了大海的尽头。然后他看到了一道大瀑布，然后他的船掉了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艘大船从云雾中驶了出来。船上的人把他从水里救了上来，给他食物，给他温暖，带他去了一个没有风暴、没有寒冷的地方。”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凯蒂的头顶。
“凯蒂，这位先生的船会把你带到一个富饶美丽的地方的。”
凯蒂怔怔地看着父亲。
“爸爸……”
“去吧。”帕特里克的声音终于哽咽了，“爸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你妈妈走的时候，我在她面前发过誓，一定要把你照顾好。可是爸爸没用，爸爸做不到……
“但是现在，上帝把这艘大船送到了你面前。凯蒂，你要上去。你要替爸爸去看看，大海的另一边是什么样的世界。”
凯蒂终于忍不住了，扑到父亲身上，放声大哭。
帕特里克紧紧抱着她，瘦弱的双臂环住女儿的身体，仿佛想把这一生的拥抱都在这一刻用完。
郑和默默地退出了窝棚，通译和安东尼奥也跟着退了出来，三人站在寒风中，谁也没有话。
过了很久，破麻布门帘被掀开了。凯蒂走了出来脸上满是泪痕，走到郑和面前：“先生，谢谢您能带我走。”
郑和低头看着她，轻轻地摸了摸凯蒂的脑袋，上面的头发干燥枯萎，脏兮兮的。
走出船，这个凯蒂五年来的家，郑和牵着她的手，走向乌里克伯爵的城堡。
凯蒂忽然停了下来，欲言又止。
郑和注意到了她的表情：“怎么了？”
凯蒂低下头，声道：“先生……有一件事。”
“你。”
“泰勒太太……还欠我六个便士没有给。”
郑和微微一怔。
凯蒂连忙解释道：“是两个月的工钱，我今天拿了上上个月的六个便士，但是上个月的我还没拿，这个月我多干的七天肯定要不到了，但是我干了整整一个月呢，总不能……”
安东尼奥在一旁听了，笑道：“奥布莱恩姐，跟着这位大人，你还差那六个便士吗？”
凯蒂低下头。
郑和道：“走。我跟你去泰勒太太家。你的工钱，该拿的就要拿回来。”
安东尼奥没想到这位来自遥远东方的大人会为了六个便士亲自跑一趟。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今夜没有月亮。
郑和对凯蒂温言道：“凯蒂，你知道吗？今天在大明，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
凯蒂眨了眨眼睛：“什么日子？”
“今天是大明的除夕，明天就是正旦，新年的第一天。”
凯蒂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不太明白“除夕”和“正旦”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新年的第一天”。
她想了想，道：“先生，新年快乐。”
“是啊。新年快乐。”
六个便士，换算成大明的铜钱，大约也就是几十文。
但郑和知道，这六个便士必须拿回来，因为那是凯蒂用劳动换来的报酬。
乌里克伯爵面对高贵的大明天使，多多少少是自惭形秽的，于是无数次想在郑和面前挽回体面，他吹嘘着英国的文明，伦敦的教育、古希腊的哲学，法国的艺术……
郑和每次都微笑着点头，因为这个文明确实有它的可取之处。
但今天不一样。
古希腊诸子不逊于春秋先贤，伦敦的大学也让郑和叹为观止，觉得比国子监更先进。
但是……郑和看看凯蒂。
没什么了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