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一百六十二:人定胜天(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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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回澜听他话外有音,心头早已了然。
十年前江湖上那场人人趋之若鹜的“长生”围剿,他白日里便已点破几分。他虽不知张棋的师父当年分得了几分血肉,可人性本贪,纵是金点术数通天,拳脚不济,也至多跟着喝口残汤;真正的大头,怕还要着落在花溶的祖师身上。
世间长生之论汗牛充栋,他所知算不得广博,可若论自家这血脉诅咒,却是再通透不过。算着时日,也早该发作了,张棋这般急着分一杯羹,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有一桩疑窦,他久欲求证,总不得其便。
搭在膝头的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忽的展眉笑道:“世间机缘,原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张兄弟年纪尚轻,来日方长,便是此行一无所获,日后总有相逢之时。”
张棋闻言眉峰微蹙,心底先添了几分不快。张了张嘴,有心辩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事关师父寿数,又牵连着十年前江湖秘辛,二人交情本就没到推心置腹的地步,贸然开口反落了下乘。何况白日里灰兄那番话,明眼人都听得出意有所指。
若是不知情也就罢了,既知情,为何偏说这般扫兴话?以灰兄的聪慧,断不会连察言观色都不懂,难不成……是故意的?
此念一生,心头堵得更甚。正沉吟间,却见龙回澜站起身来。
“柴薪快尽了,我去寻些来。”说罢,神色自若地伸了个懒腰,便往林中断木处去了。
背影瞧着大大咧咧,腰后横刀随着步伐微微晃荡,刀鞘轻擦衣料的微响,倒像在暗笑他多心。
张棋只觉一拳打在棉絮上,不上不下,憋得难受。偏生又不好追问,只得闷坐着赌气。
火星噼啪跳了两下,山中本就湿寒,这会子大雨滂沱,四下漏风,纵有篝火烘着,夜里也难熬得紧。
白日里还不觉怎样,此刻倒觉出冷来,搓了搓臂膀,悄悄往柳惊东身边挪了挪——柳惊东生得魁伟,便是睡着也像半截铁塔,挡风最是合适。
心虚了一瞬,便又理直气壮起来:兄弟嘛,原就该不分彼此,可不就是这么用的?
这边龙回澜照旧拔刀砍了些湿枝败叶,瞧着满是嫌弃,也只得捏着鼻子将就。
他方才那番话,本就是故意膈应张棋的。少年人心性,见对方心事全写在脸上,倒觉出几分趣味。这事原急不得,点到即止,寻个由头避开,也好叫他自己琢磨去。
杨家改姓更名百余年,族中子弟踏遍天南地北,为的便是解这世代妖化的血咒,至今也只得个暂缓的法子,从无根除之望。他从不信,那些十年前吞过他父亲血肉的人,会比他更懂这诅咒。
说来还有桩事,他始终萦怀:往年妖化的皆是族中长辈,碍于礼法情分,他不便深究,可心底着实好奇——这些妖化的族人,到底算人,还是算妖?
若说是人,偏性情狂暴,嗜血嗜肉;虽说古来饥馑之年人相食也不鲜见,可但凡有生路,谁不愿食五谷果蔬?若说是妖,体内又会不会……生出妖丹来?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列祖列宗棺材有知,瞧见龙府今日光景,也该舍身取义,剖了妖丹给后人留一线生机,何至于叫他天南地北往深山老林里钻,寻来寻去尽是些不成器的货色?
若非他生性豁达,心志又坚,早被这“妖丹”二字逼疯了。
念及此,不觉轻哼一声,抱着满怀抱枝叶往回走。许是日思夜想、念兹在兹的缘故,远远瞥见张棋掌中三枚铜钱,竟一时错看成了三粒妖丹。
篝火跳荡,橘色光焰里,张棋指尖捻着三枚物事,龙眼大小,在光影里沉沉泛着润光。
龙回澜心口猛地一跳,怀中抱着的枝枝叶叶不觉攥紧了几分。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山雨寒气,全凭多年修身养性的功夫,才将拔刀的冲动生生按了下去。
再凝目看去,哪里是什么妖丹,分明是三枚年深日久的古钱。经了百十年摩挲,钱面文字与纹路虽还清朗,却已磨得光润鉴人,包浆沉沉,早失了铜锈气。
他不动声色移开目光,心底暗叫一声侥幸:张棋拳脚稀松,全副心神都系在三枚铜钱上,半点没察觉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杀机。换作柳惊东在此,少不得要暗生戒备,便是再多巧言掩饰,也难免生了嫌隙。
思及此又觉好笑,往日里都是他叫旁人领教世道险恶,今日倒风水轮流转,自己先闹了场乌龙。想来是这几日口中寡淡,荤腥见得少了,竟连眼都花了。
摇了摇头将杂念抛开,照旧运起内力,逼出枝叶中的潮气。顷刻间,白雾蒸腾而起,氤氲如浪,倒像王母画簪分出的银河,明明只隔丈许,对面人影都被遮得朦朦胧胧。
他另一只手也不闲着,摸出怀中一块麦饼,就着潮气慢慢嚼着,开口道:“我常闻卜筮之人爱用古旧器物,谓之物久沾人气,易生灵韵,年深日久还能成精。你这几枚钱虽是盛世所铸,原该带些气运,可惜灵气早耗竭了,与常钱无异。若无大机缘,便是再养几十年也未必能复生,倒不如另择新物,反倒省些心力。”
“灰兄竟连这也看得出来?”张棋心头一震,先前那点不快早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愈发敬服对方见闻广博,叹道:“这是我师门代代相传的信物,此番出门前,恩师亲手交付与我,说能护我路途平安。纵然它灵气已散,我也用惯了,何况念着师门恩义,断断没有弃之如敝履的道理。或许我此生等不到它重生灵韵,可古来愚公尚能移山,自我这一辈再传下去,日久年深,未必没有复生之日。”
话说到这份上,换作识趣的早该收口了,龙回澜却笑道:“我知张兄弟重情重义,只是卜筮一道,凭的本就是一线灵机与气运。寻常小事,这三钱尽够应付;可若事关天机、或是遇上生死紧要关头,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难免酿出祸事。正巧我家中藏了些历朝古泉,你若不嫌弃,待此事了结,可去拣选几枚合眼缘的,权且备个不时之需。”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似为他着想。可听在张棋耳中,先前那点莫名的不适又泛了上来,偏生思来想去,也挑不出半分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