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一百六十二：人定胜天（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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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当是自己多心，便按下那点异样，拱手谢道：“灰兄思虑周全，小弟铭感五内。我身无长物，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这金点术数。眼下既无妖邪侵扰，左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为灰兄卜上一卦，权当谢意？”
其实自打龙回澜提起十年前旧事，他便存了为对方起卦的念头。若是旁人，他早暗中卜算了；可这位灰兄命格特异，当日相面时便已察觉，纵然不至遭反噬，终究是于理不合。
但若对方主动应允，便另当别论了。何况卜问也分事由，即便问的不是他心中所想，旁敲侧击也能探出几分端倪。
这般想着，面上便添了几分热切：“灰兄可有想问的事？无论吉凶祸福，都尽管说来。”
龙回澜虽猜不透他打的什么主意，只觉事出反常必有妖，便淡淡一笑，婉拒道：“卜筮趋吉避凶，原是正理。只是依我之见，若非自身迷了方向，纵是前路未卜，也该凭本心照路，一苇以航。”
“张兄弟好意，我心领了。”他抬手拍了拍腰后横刀，笑意漫不经心，语气却斩钉截铁：“只是我这人，从不信鬼神，也不信命数，只信掌中这口刀。刀出鞘时，生死自明，何须旁人多嘴？便是神佛在前，亦是如此。”
这般随手的姿态，落在他身上偏生透出几分疏朗潇洒，张棋瞧着，心下好生艳羡。
由人及己，不免添了几分黯然：“灰兄是有真本事的人，自能一力降十会。我虽自诩对命数所知不少，可每逢大事，总免不得瞻前顾后，细细推演。纵使眼前暂见坦途，脚下总觉虚飘飘的，不晓得路究竟在何方。”
“张兄弟这是灯下黑了。”龙回澜见他怅然，浑不在意一笑，“世人总爱说前路断绝、身不由己、己不从心。可腿长在自家身上，若真无路可走，脚下踩着的又是什么？总不至于是一堆烂泥罢？”
张棋闻言一怔。
火光跳荡，映得龙回澜斗笠下的双目明明灭灭，似带着几分游戏红尘的促狭，又似仗着一身本领，眼底半分尘俗也无。
待要再细看时，对方已侧过脸去，只剩半面明暗交错的轮廓。
他心头漾起几分难言的滋味，垂眸望向火光不及的脚下——虽有断木遮蔽，连月大雨早已将地皮泡得酥软泥泞，可踩在上面，却稳当得很。
望了半晌，他唇角微勾：“灰兄所言极是，是我一叶障目，不及灰兄通透。”话锋一顿，再抬眼时眸中已添了几分果决，“自当日为灰兄相面，我便知兄台绝非池中之物。我自知本事平庸，此行也算共过生死，只盼能结下这分善缘，日后若有需用之处，还望灰兄能伸手相援一次。”
说罢解下腰间水囊，对着龙回澜举了举：“山野简陋，我以水代酒，还望灰兄莫要推辞。”话音落，仰头猛灌了一大口，喝得又急又凶，呛得连声咳嗽。
龙回澜瞧着但笑不语，既不应承，也不回绝，神色淡淡瞧不出半分底细。直待张棋顺过气，他才起身将烘干的枝叶往树墩旁一搁：“花姑娘既醒了，便劳烦你与张兄弟暂且照看柳兄片刻。”
花溶原已醒了半晌，刚巧撞上二人谈话，只觉醒也不是，睡也不是，索性闭眼装睡，等个合适时机再起身。
不料竟被当场点破，脸上一红，忙睁眼坐起，讪讪道：“我、我并非有意偷听二位谈话，只是……”
话未说完，便被龙回澜抬手打断：“无妨，本就是我与张兄弟闲话。你们二位歇足了精神，我也能放心去寻些吃食，免得再晚些，便要被耗子啃光了。”
张棋没得到准话，心头正焦灼，见他转身要走，不觉脱口道：“灰兄，我方才说的……”
“我年幼时饿狠过，落下些毛病，比旁人更耐不得饥。”龙回澜听他还要续话，立时开口截住，“二位见谅，我速去速回。”
张棋见他这般，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点头：“灰兄放心去便是，凭我二人手段，寻常场面还镇得住。真有变故，再向灰兄求援不迟。”
这话一出，龙回澜倒像忽然想起什么，又是一笑：“险些忘了桩要紧事。”
说话间拔出腰后横刀，刀尖点地，围着众人栖身的树墩轻轻一画，画出一个又大又圆的圈子，齐整得如同胸中有尺规量过。
他满意颔首，腕间一转，刀身上沾的泥水尽数甩落，刃口寒光凛凛，亮如新铸。
反手将刀插回鞘中，对二人叮嘱道：“无论听见什么、瞧见什么，只管安安分分待在圈里，旁的阴私宵小之辈便近不得身。其余的，有我在，断不会出事。”
二人见他神色平淡，一时辨不出真假，目光又忍不住往那圈子上溜——
恕他们眼拙，实在瞧不出这圈与孩童随手画的涂鸦有何分别。想来是灰兄本领高深，其中玄妙非他们肉眼凡胎能看破。
二人心中虽没底，也不好当面拂了他的意，只得纷纷点头应下。
龙回澜也懒得多费唇舌解释，只高深莫测一笑，转身便没入雨幕。张棋那未说完的话，他心中早有计较——本就是他有意引出来的，如今拖着不答，不过是火候未到。
他早瞧出来，张棋虽看着木讷口拙，心性却远不如柳惊东沉得住气，磨上一磨，自然会把心里话都倒出来。
张、花二人哪里晓得他腹中算盘。本就是萍水相逢，虽因十年前那场“围剿”，彼此师长都有牵扯，比旁人多了几分渊源，可相识统共也不过半日，一时竟无话可说，气氛反是僵了起来。
??真的，龙回澜此人，望之不似人形，闻之颇似孽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