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立项(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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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片地上,活了六十年。他说,上头哪天把这一片划了,我还在这一片站着。
站着干什么。
站着,老周说,让人知道,这一片有过人。
阿石蹲在边上,抱着板子。
他写。
「灯不亮,人就走了。」
叶行舟看了那行字。
人就走了。他说。
阿石又写。
「走到哪儿去。」
叶行舟没答。
他抬头,看那十八盏灯。
五号仓里。
顾望坐在灯底下。
叶行舟把那张表,跟他说了一遍。
顾望一直没说话。
等叶行舟说完,他抬起头。
我知道这张表。他说。
叶行舟看他。
十年前,顾望说,上头也来过一张。
什么样的。
一样。顾望说,一行一个名,名后头一个数。
你见过。
我没见过那张纸。顾望说,我见过这张表落下以后的事。
什么事。
顾望把手放在膝盖上。
上头来的时候,他说,不上来就问人。
先问什么。
先问这一片,一天出多少水,出多少东西。顾望说,我那时候不懂。我说,出得不多。
出得不多。
出得不多。顾望说,我记得那个人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一笔。
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顾望说,我那时候以为,写的是一句话。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顾望说,写的是一个数。
数写上去,顾望说,过了半年,那一片就没了。
你那时候,没想过拦。
拦什么。顾望说,他没做错事。他就问了一句,这一片一天出多少。
叶行舟看着他。
你现在明白了。他说。
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他问你出多少,顾望说,不是要你多出。
是要什么。
是要算你,值不值。
那半年,叶行舟说,你没做点什么。
我做了。顾望说。
做了什么。
我把那一带的管子,都记了一遍。顾望说,哪条管子通哪盏灯,我画在纸上。
然后呢。
然后把那张纸,压在抽屉底下。顾望说。
叶行舟看着他。
你没交上去。
我没交。顾望说,我知道交上去没用。
为什么没用。
上头问的是数。顾望说,我给他的是路。他看路,看不见我要说的那件事。
你那时候就该交。叶行舟说。
我现在知道该交。顾望说,那时候我以为,他算他的数,我画我的图,两不相干。
两不相干。
后来我才明白,顾望说,他那个数,跟我的图,是通的。
怎么通。
图上多一盏灯,顾望说,数上就多一份产。
我画的每一盏灯,顾望说,都成了他表上的一个份。
绘舆司,后半晌。
柳迟进来,手里拿着两张单子。
先生。
那个人在描点。
什么事。
沉区那一条,柳迟说,从咱这一格里,出去了。
那个人停了笔。
出去了。
上头的流程,柳迟说,它从绘舆司,转到另一条线上去了。
那人把笔搁下。
哪条线。
名单头四个字是「优化名单」。柳迟说,表尾写着「低效资产优化」。
那个人没说话。
柳迟把单子放在桌上。
先生,他说,这条线,我在司里没见过。
你没见过。那个人说。
您见过。
那个人看着那四个字。
看了很久。
先生。
这一块,不是您圈的吗。柳迟说。
是我圈的。
圈了,怎么转到别处去了。
那个人把手从纸上收回来。
我圈它,他说,是想让人看它。
现在有人看了。
现在有人看了。那个人说。
看了,就得处置。柳迟说,处置,不是您那一格里的事。
那个人看着他。
柳迟。
先生。
你算算,那个人说,从我把那个圈画上,到这一张表挂到它底下,隔了几天。
柳迟想了一下。
一天。
一天。那个人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还是灰的天。
我画一个圈,他说,它用一天,就把这一块,拎到别处去了。
先生,柳迟说,您是想看它,还是想救它。
那个人没回头。
我想看清楚。他说。
水边。
苏念霜坐着。
叶行舟过去,坐下。
上头给咱这一片,他说,记了一个数。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灯沉了。苏念霜说。
昨天沉的。
不是。苏念霜说,是很多天,一点一点沉的。
叶行舟看她。
东西被人数的时候,苏念霜说,就沉。
数一回,沉一点。
数一回,沉一点。苏念霜说,我先前当他是数点。
现在呢。
现在不是数点。苏念霜说,是称。
叶行舟看她。
数是数多少。苏念霜说,称是称多沉。
称完了,怎么样。
苏念霜看着那十八盏灯。
称完了,她说,轻的,挑出去。
叶行舟看着水面。
你先前说的那个分。他说。
我先问你一句。
你问。
他要称你,叶行舟说,称得出来吗。
苏念霜没马上答。
称不出来。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没在账上。苏念霜说,十年前逆管而上那一回,我没进账。
你是未在册。
未在册。苏念霜说,他那边有一栏,写着「未在册」。那一栏空着,他填不进去。
叶行舟看她。
空着,他说,他就得想办法。
他就会想办法。苏念霜说。
夜里,仓储区。
叶行舟绕了一圈。
十八盏灯,一盏一盏过。
走到北边,他停下。
北边那一段,图上没有位置。
那儿有一盏灯。
亮着。
陆程。
这一回,他不是来找东西的。叶行舟说。
不是。
他是来称分量的。
你打算怎么办。
叶行舟看着北边那盏灯。
先看,他说,这张表往下走哪一步。
往下走,就是名单上划一笔。
划一笔之前,叶行舟说,还得有人签。
签什么。
签这一片是无效的。
陆程停了一下。
那你就等着。
我不等。叶行舟说。
你不等,你干什么。
我看这张表上头,叶行舟说,有没有咱能填的地方。
什么表你都敢看。陆程说。
上辈子我最爱看的,就是这种表。
为什么。
因为它把事说清了。叶行舟说,上头跟我说一百句,我都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他给我一张表,我就知道他想要什么了。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一个能签字的数。叶行舟说。
那你就给他一个。
我给。叶行舟说,可那一个数,得是我写的。
上辈子你是不是,专干这种事。陆程说。
什么事。
给老板一张他看得懂的表。陆程说,表上写的都是真的。可他照着表做的事,是你想让他做的。
那你不是骗他。
不是骗。叶行舟说,我是把事,摆成他看得懂的样子。
他要是不看呢。
他会看。叶行舟说,天底下没有一个管事的,不看表。
他抬头。
能核最上头,那把锁还挂着。
那把锁呢。他说。
还挂着。陆程说,「正在评估」。
它还没动。
还没动。陆程说,它看着这张表。
它不急。
它不急。陆程说。
叶行舟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陆程。
你算算,叶行舟说,这一片,一天到底出多少。
十八份光。
就十八份。
就十八份。
这十八份,叶行舟说,是他们自己数的。
表上那个三七,叶行舟说,是他算的。
他不觉得咱有问题。叶行舟说。
他觉得咱不划算。
我不问他觉得值不值。叶行舟说。
你管什么。
我管这张表,叶行舟说,往下走的时候,从谁手里过。
从谁手里过,有什么要紧。
要紧。叶行舟说,一张表,从谁手里过,谁就能在上头添一笔。
叶行舟推门进去。
屋里没点灯。
他把门带上。
明天。他说。
明天要问的,陆程说,是他这一笔,什么时候落。
不是。
那是什么。
明天要问的,叶行舟说,是这一笔,谁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