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笼中雀·夜半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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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收到那封信时，天还没有黑透。
信是从官廨门缝底下塞进来的，没有火漆，没有署名，信封上只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狄公亲启”。苏无名将信递进来时面色有些异样，他说送信的人没见着，门房只听见门环响了一声，追出去巷子里已经空了。狄仁杰将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糙纸，纸上用炭条写着一首童谣，字迹歪斜，像是左手写的，又像是小孩写的——
金花开，人头落。
一更鼓，二更火。
三更鬼，四更锁。
五更不见人，只留鸟一个。
他将糙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今夜一更，太常寺后巷，姜宅。”
狄仁杰将纸条放在案上，站起来。他走到东壁画像前，素绢上已经写满了近百字。他提笔在末尾添了几个字——“童谣信。姜宅。一更。”他搁下笔，转身对苏无名说：“备马。去太常寺后巷。”
苏无名问：“大人，这信来得蹊跷。会不会是调虎离山？”狄仁杰将竹杖提在手中，说：“调虎离山也要有山可调。太常寺后巷姜宅，姜晦死后那座宅子还封着。里面没有人。一首童谣，一座空宅。写信的人想让我一更天去空宅。他要在那里给我看一样东西。或者，他要让我在那里错过另一样东西。”他快步走出书房。苏无名不再多问，跟了上去。
到太常寺后巷时，一更鼓刚敲过。姜晦的旧宅门前积雪未扫，封条完好。狄仁杰撕了封条推门进去。院中一切如旧。姜晦死时躺倒的那片雪地已被清理过，地面上的血迹也洗刷干净了。可院中多了一样东西。正堂的门槛上放着一只鸟笼。笼中有一只画眉鸟。鸟已经死了。死鸟的喙边凝着一滴暗红色的血珠。鸟笼的食槽中混着几粒深红色的碎末，是砒霜。他将鸟笼提起来，翻看笼底。笼底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姜晦的笔迹——“狄阁老。此鸟是我养的。我死之后，无人喂它。它便啄了食槽中的毒。毒不是我下的。毒是有人替我下的。那人说，鸟死了，我便知道该死了。我没死。我先被杀了。杀我的人，穿灰蓝旧袍，左耳缺半截。她取走了鸟笼中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是——”字到此处断了。笼底被利器刮去了一片。刮痕极新。
狄仁杰将鸟笼放在正堂的桌上。他蹲下身，将竹杖探入正堂的桌案底下。杖尖触到一样东西。他慢慢挑出来。是一小片极薄的纸屑。纸屑上有一个字，只写了一半。是“薛”字的上半部分——“艹”和“薛”的左半边。他将纸屑收入袖中，站起来。他对苏无名说：“姜晦在鸟笼中藏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是‘薛’。杀他的人取走了纸条，刮掉了笼底的字。可姜晦在临死前已经将那个名字的半个字撕了下来，藏在了桌案底下。那半个字是‘薛’。薛崇简。杀姜晦的人是周氏。周氏取走了纸条。纸条上写着‘薛’。周氏将纸条交给了薛崇简。可薛崇简退了。她烧了真镜。她替她母亲回了头。可她没有退干净。周氏还在替她做事。周氏杀姜晦，是为了灭口。姜晦知道薛崇简的事。姜晦在童谣信上写的是‘一更鼓’。可他没有等到一更。他死在了二更。”
苏无名问：“那童谣信是谁写的？如果是姜晦写的，他死前已经将信送出来了。他算准了自己会死。”狄仁杰将鸟笼提起来，走到院门口。他忽然蹲下身，在门槛下的雪地里摸了摸。雪下有一小块油布。他掀开油布。油布下是一卷丝帛和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谣”。丝帛上写满了字，是姜晦的笔迹——“狄阁老。童谣是我写的。我知道自己会死。杀我的人穿灰蓝旧袍，左耳缺半截。她是周氏。周氏替薛崇简做事。薛崇简没有退。她烧了真镜，可她没有烧真镜的扣子。真镜的扣子在她手中。周氏将扣子带到了蒲州。蒲州有太平公主的旧部。周氏要用扣子召集旧部。她要重开金花令。童谣是我留的线索。一更鼓，二更火。三更鬼，四更锁。五更不见人，只留鸟一个。一更鼓是今夜。二更火是明夜。三更鬼是后夜。四更锁是第四夜。五更是第五夜。五个夜晚，五件事。五件事之后，金花令便重开。你若要拦，便去二更火。二更火在尚衣局。尚衣局中有一匹红绸。红绸底下有一具尸体。尸体是周氏的。可周氏没有死。死的是替身。你去了便知。”他将丝帛卷好，收入袖中。他将“谣”字扣攥在掌心，站起来。他对苏无名说：“回神都。去尚衣局。二更火。”
到尚衣局时，二更鼓刚敲过。尚衣局后院有一间库房。库房中堆着旧绸。狄仁杰推门进去。库房中果然有一匹红绸。红绸底下果然有一具尸体。死者是个女子。四十来岁。穿着灰蓝旧袍。右手小指多一节。是六指。她的脸被火燎过。可她的耳垂上没有黑痣。她是周氏的替身。不是周氏。狄仁杰蹲下身，将竹杖探入尸身袖中。袖中有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替”。扣面上的金花是完整的。他将铜扣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周氏的笔迹——“狄阁老。你找到替身了。二更火是假的。真的二更火在东宫。东宫詹事府。詹事府中有一卷丝帛。丝帛上写着一百余人名字。名单在詹事府。周氏在詹事府。她在等。等薛崇简。等太平公主。等她。”他将铜扣收好，站起来。他对苏无名说：“回东宫。詹事府。”
到东宫詹事府时，天已蒙蒙亮。后巷那座民宅的门虚掩着。狄仁杰推门进去。正堂中亮着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女子。她穿着一件素灰宫装，发间只别一根银簪。她的右手小指多一节。是六指。她的左耳完好。她是薛崇简。她见狄仁杰进来，没有起身。她只说了一句话：“狄阁老。你来得比我算的快了一日。”狄仁杰在对面坐下。他将“谣”字扣和“替”字扣并在一处。两枚扣子合拢，扣面上的金花合成一朵完整的金花。金花花心处浮出一行字——“谣归替。替归薛。薛归狄。金花令终。”他看着薛崇简，说了一句话：“薛崇简。你烧了真镜。你退了。可你没有退干净。周氏替你杀人。周氏替你召集旧部。你在等。等你母亲。等你母亲从蒲州回来。可她没有回来。她在蒲州。她在等。等她自己的机会。你退不退？”薛崇简将两枚扣子从案上拿起来，翻看背面。她的手指在扣面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狄仁杰。她的眼中浮出一层极淡极亮的光。她说了一句话：“狄阁老。我退。我回公主府。我告诉我母亲——‘金花令终了。’”她迈步朝堂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狄阁老。我母亲没有回来。她在蒲州。她在等。等她自己的机会。你不必再等我。”她迈步走出民宅，消失在晨光中。
狄仁杰站在堂中，将两枚扣子收好。他慢慢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转身朝院门外走。回到官廨后，他将木匣从东壁画像前取下来。他打开匣盖，将“谣”“替”两枚扣子放进去。匣中六十五枚铜扣。他将匣盖合上，锁好。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谣归匣。替归匣。薛崇简退。周氏替身死。金花令终。木匣封。”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归”字铜铃在晨风中轻轻响了一声。他慢慢闭上眼。可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叩门声。苏无名快步走进书房，手中拿着一封信。信封上画着一只画眉鸟。鸟嘴中衔着一朵金花。他拆开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是左手写的——“五更不见人，只留鸟一个。鸟在含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