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笼中雀·殿上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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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元殿的鸟，是一只画眉。

狄仁杰赶到时，那只画眉正挂在龙椅旁的铜鹤架上。鸟笼是新的，黄铜丝编得极细，笼底铺着一层白棉纸。画眉鸟还活着，在笼中跳来跳去，不时歪头看人。笼中食槽里没有砒霜，只有寻常的谷粒和半槽清水。可鸟的左脚上系着一根极细的红丝线，丝线末端缠着一片薄如蝉翼的纸片。纸片上只有两个字，蝇头小楷，是左手写的——“含元”。

苏无名将鸟笼从架上取下来时，殿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武则天到了。她没有坐銮驾，只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外袍，由上官婉儿搀着走进殿来。她看了一眼鸟笼，又看了一眼狄仁杰，说了一句话：“怀英。这鸟是朕的。朕养在贞观殿，今早不见了。它自己飞到含元殿来了。”

狄仁杰将纸片从鸟腿上解下来，递到武则天面前。武则天看了那两个字，面色不变。她说：“这不是朕的字。也不是宫中任何人的字。有人偷了朕的鸟，在鸟腿上系了这纸片，再将鸟放进含元殿。他想让你看见这两个字。”狄仁杰将纸片翻过来。背面有一道极浅的指甲划痕，划痕连起来，是一朵缺瓣金花。十一瓣，缺最只画眉，平日里是谁在喂？”武则天说：“贞观殿的掌灯宫女，姓沈。她喂了三年。”狄仁杰问：“沈宫女今日在何处？”上官婉儿接话道：“在贞观殿。今早发现鸟不见了之后，她一直在殿中候着。”

狄仁杰将鸟笼提在手中，转身朝殿外走。他对李元芳说：“去贞观殿。找沈宫女。”到贞观殿时，沈宫女跪在殿门外，浑身发抖。她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小妇人，面皮白净，手指粗糙，掌心全是常年喂鸟磨出的茧。狄仁杰蹲下身，将鸟笼放在她面前。画眉鸟见了她，在笼中扑腾了两下，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沈宫女看着鸟，眼泪涌出来。她说：“阁老。鸟是今早不见的。民妇辰时添食，笼门是关好的。巳时再看，笼门开了，鸟没了。民妇不敢声张，只在殿中找。找到午时，含元殿那边传话说鸟在那边。民妇便知道出事了。”狄仁杰问：“辰时到巳时之间，谁来过贞观殿？”沈宫女想了想，道：“只有崔女官来过。她给陛下送新抄的佛经。她在殿中待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她走后不久，鸟便不见了。”

狄仁杰站起来，对苏无名说：“去尚宫局。查崔蕙今日的行踪。查她送来的佛经。查佛经中夹了什么。”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又对李元芳说：“去查。含元殿昨夜至今日午时，谁进过殿。殿门守卫的记录。查所有进出的人。尤其是穿灰蓝旧袍、左耳缺半截的。”李元芳也去了。

午后，苏无名先回来。他带回一卷佛经。佛经是寻常的《金刚经》，抄得工整。可经卷末尾夹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是崔蕙的笔迹——“狄阁老。鸟是我放的。纸片是我系的。我放鸟，是为了让你看见那两个字。含元。含元殿中有一件东西，你一直没找到。那件东西在龙椅底下。龙椅底下有一块砖。砖下有一道暗槽。暗槽中放着一只铁匣。铁匣中有一卷丝帛。丝帛上写着一百余人名字。那是金花令旧部在东都的全部名单。我放鸟，是为了让你去取。你取了，焚了它。金花令终。可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名单不在铁匣中。铁匣是空的。名单在我手中。我在尚宫局。我在等。等你来取。”他将纸条放在案上，站起来。他对李元芳说：“去含元殿。撬龙椅底下的砖。”

到含元殿时，天已近黄昏。李元芳撬开龙椅底下的砖。砖下果然有一道暗槽。暗槽中放着一只铁匣。铁匣柜门半开。柜中空空如也。铁匣底座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崔蕙的笔迹——“狄阁老。你找到铁匣了。可铁匣是空的。名单在我手中。我在尚宫局。我在等。等你来取。可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名单上有一百余人。那一百余人中，有一个人是假的。那个人的名字不在名册上。那个人的名字在鸟腿上。鸟腿上的纸片写的是‘含元’。含元是殿名。可也是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叫李含元。是李旦的幼子。李旦的儿子李含元。三岁时夭折。可他没有夭折。他被太平公主抱走了。他养在蒲州。他替太平公主守了二十年的门。他是太平公主的孙子。他替太平公主召集旧部。他替太平公主杀过人。他杀过卢承业。杀过沈延年。杀过姜夔。杀过卢崇。杀过姜晦。他没有死。他在蒲州。他在等。等太平公主。等他的机会。你若要抓他，便去蒲州。他在蒲州城外。在旧驿站。他在等。”他将铁匣合上，站起来。他对苏无名说：“回神都。去尚宫局。找崔蕙。”他转身朝殿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下。他低头看掌中那枚从铁匣中取出的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含”。扣面上的金花是完整的，可花心处没有凹点。他慢慢将铜扣攥在掌心。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将铜扣翻过来。背面除了“含”字，还有一道极浅极细的划痕。划痕的弧度与铜镜边缘一致。他凑近眼前，用放大镜看。划痕中残留着一丝极细的丝线。是金线。尚宫局的金线。他慢慢将铜扣收好，对李元芳说：“回神都。去尚宫局。抓崔蕙。”他翻身上马，朝神都方向疾驰。

到尚宫局时，天已全黑。崔蕙的值房中亮着灯。狄仁杰推门进去。值房中坐着一个女子。她穿着一件素灰宫装，发间只别一根银簪。她的右手小指多一节。是六指。她的左耳缺了半截。她的脸与崔蕙一模一样。可她的耳垂上没有黑痣。她是安蕙。她见狄仁杰进来，没有起身。她只说了一句话：“狄阁老。你来得比我算的快了一日。”狄仁杰在对面坐下。他将“含”字扣放在案上。他说了一句话：“安蕙。你放了鸟。你系了纸片。你要引我去含元殿。你要让我找到铁匣。可铁匣是空的。名单在你手中。你要做第五代令主。可金花令的令主，从来不是靠扣子认的。是靠曲子。《新声》全本在我手里。我焚了。你拿不到。你拿不到全本，便做不了令主。”安蕙将“含”字扣拿起来，翻看背面。她的手指在扣面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狄仁杰。她的眼中浮出一层极淡极亮的光。她说了一句话：“狄阁老。我退。我回冷宫。我告诉我妹妹——‘金花令终了。’”她迈步朝值房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狄阁老。李含元在蒲州。他在等。等他祖母。等他自己的机会。你不必再等我。”她迈步走出尚宫局，消失在夜色中。狄仁杰站在值房中，将那枚“含”字扣收好。他慢慢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转身朝宫外走。回到官廨后，他将木匣从东壁画像前取下来。他打开匣盖，将那枚“含”字扣放进去。匣中六十六枚铜扣。他将匣盖合上，锁好。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含归匣。安蕙退。李含元在蒲州。金花令未终。”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归”字铜铃在夜风中轻轻响了一声。他慢慢闭上眼。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叩门声。苏无名快步走进书房，手中拿着一封信。信封上画着一只画眉鸟。鸟嘴中衔着一朵金花。他拆开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是左手写的——“五更不见人，只留鸟一个。鸟在含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