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笼破血书·五更之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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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将那封画眉鸟的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信上的字是左手写的，与之前几封如出一辙，可纸不同。之前那几封用的是糙纸，这封用的是宫中御用的澄心堂笺。澄心堂笺只有内侍省、尚宫局和三省重臣能用。他将纸凑近灯火闻了闻。有股极淡的沉香气味。沉烟蜡的沉香。他放下信纸，对苏无名说：“备马。去含元殿。”
到含元殿时，五更鼓刚刚敲过。殿门虚掩着，殿中亮着灯。狄仁杰推门进去。那只画眉鸟还在笼中，活得好好的。可笼门开着。鸟站在笼门口，左脚上系着那根红丝线，丝线末端垂着一小片薄绢。他将薄绢取下来，展开。绢上写着一行字，是左手写的——“鸟在笼中，笼在殿中，殿在宫中，宫在心中。狄怀英。你可知‘宫’字何解？‘宫’字两‘口’，一‘口’在明，一‘口’在暗。明口是殿，暗口是井。含元殿的暗口，不在殿中。在殿后。殿后有一口井。井中有第二只鸟笼。笼中有第二只鸟。鸟腿上系着第二张绢。你若要取，便去殿后。”他将薄绢收入袖中，站起来。他走到殿后。殿后果然有一口井。井口覆着石板。他将石板撬开。井中无水。井壁嵌着铜管。他沿铜管攀下。井底是一间极小的石室。石室中放着一只鸟笼。笼中有一只画眉鸟。鸟已经死了。死鸟的喙边凝着一滴暗红色的血珠。鸟腿上系着第二张薄绢。他将薄绢取下来，展开。绢上写着一行字，是左手写的——“鸟死了。可鸟笼是新的。新笼子中有一只死鸟。死鸟口中有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宫’字。‘宫’字扣在鸟口中。你取走它。含元殿中还有第三只鸟笼。第三只鸟笼在龙椅底下。龙椅底下有一块砖。砖下有一道暗槽。暗槽中放着一只铁匣。铁匣中有一卷丝帛。丝帛上写着一百余人名字。那是金花令旧部在东都的全部名单。名单不在铁匣中。铁匣是空的。名单在我手中。我在尚宫局。我在等。等你来取。”
他将薄绢收入袖中，将鸟笼从石室中提出来。他蹲下身，将竹杖探入石室墙角。杖尖触到一样东西。他慢慢挑出来。是一小片极薄的纸屑。纸屑上有一个字，只写了一半。是“薛”字的上半部分。他将纸屑收入袖中，站起来。他对苏无名说：“这封信不是安蕙写的。安蕙的字是左手写的，收笔极重，没有上挑。这封信上的字也是左手写的，可收笔极轻，最后一笔带一点上挑。是薛崇简写的。薛崇简没有退。她替她母亲铺了三十年的路。她不能白铺。她写这封信，是要引我来含元殿。她要让我取走鸟笼中的铜扣。铜扣上有她自己的印记。她要用铜扣引我去尚宫局。可尚宫局中没有人。她在含元殿。她在等。等我取走铜扣。等我以为她在尚宫局。然后她便去尚宫局。她要杀安蕙。安蕙替她母亲守了三十年的门。如今门已开。旧部当归。她要当第五代令主。可安蕙挡了她的路。她杀安蕙。她取走名单。她要在五更天动手。五更天是安蕙回冷宫的时间。她在冷宫。她在等。等她妹妹。等她姐姐。等她母亲。可她母亲没有来。她母亲在蒲州。她母亲在等。等她自己的机会。你若要拦，便去冷宫。五更天。冷宫西墙底下。”
他转身朝井口攀去。他对苏无名说：“回神都。去冷宫。五更天。薛崇简在冷宫。她要杀安蕙。”他翻身上马，朝神都方向疾驰。
到冷宫时，天已蒙蒙亮。五更鼓刚敲过。冷宫西墙底下，安蕙正沿着墙根往宫门方向走。她穿着一件素灰宫装，发间只别一根木簪。她的右手小指多一节。是六指。她的左耳缺了半截。她的脸与崔蕙一模一样。可她的耳垂上没有黑痣。她走到宫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她转过身。薛崇简站在她身后三步处。她穿着一件灰蓝旧袍，手中提着一柄短刀。刀尖朝下。安蕙没有跑。她只说了一句话：“你来了。”薛崇简将短刀举起来。她说了一句话：“你挡了我的路。”安蕙将双手拢在袖中。她说了一句话：“我没有挡你的路。我退了。我回冷宫。我告诉我妹妹——‘金花令终了。’”薛崇简将短刀从手中松开。短刀落在石阶上，发出极轻极脆的响。她退后一步，靠在宫墙上。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安蕙。她的眼中浮出一层极淡极亮的光。她说了一句话：“我退。我回公主府。我告诉我母亲——‘金花令终了。’”她转身朝宫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狄阁老。我母亲没有回来。她在蒲州。她在等。等她自己的机会。你不必再等我。”她迈步走出冷宫，消失在晨光中。
狄仁杰站在宫门口，将两枚扣子收好。他慢慢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转身朝宫外走。回到官廨后，他将木匣从东壁画像前取下来。他打开匣盖，将那枚“宫”字扣放进去。匣中六十七枚铜扣。他将匣盖合上，锁好。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宫归匣。薛崇简退。安蕙退。金花令终。木匣封。”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归”字铜铃在晨风中轻轻响了一声。他慢慢闭上眼。可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叩门声。苏无名快步走进书房，手中拿着一封信。信封上画着一只画眉鸟。鸟嘴中衔着一朵金花。他拆开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是左手写的——“五更不见人，只留鸟一个。鸟在含元殿。可含元殿中只有一只鸟。第二只鸟在井底。第三只鸟在龙椅底下。龙椅底下的铁匣中有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含’字。‘含’字扣在铁匣中。铁匣是空的。名单在我手中。我在蒲州。我在等。等你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