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旧仓铜锭·地窖残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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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城南旧仓时，天已近五更。仓房在一条死巷的尽头，两扇木门虚掩着，门板上钉着铁皮，铁皮锈迹斑斑。巷中极静，可仓房深处有光。狄仁杰让李元芳带人从侧巷包抄，自己推门进去。
仓房中堆着二十几口木箱，箱盖上印着魏州官仓的戳记。可戳记是假的——印泥颜色偏红，与真官仓的青泥不同。他走到最里头那几口箱子前，蹲下看。箱盖半开，箱中码着铜锭。铜锭的成色与假钱一模一样。他拿起一块铜锭翻看，锭底刻着一个极小的“魏”字。是魏州旧矿的铜锭。他将铜锭放下，站起来。仓房深处有一道木板墙，墙后是地窖入口。地窖口没有盖板，洞中透出昏黄的火光。他沿木梯下去。
地窖不大，一丈见方，四壁用旧砖砌成。靠墙一座熔炉，炉膛中炭火还红着，炉口架着一只陶坩埚，埚中残着半底铜水。坩埚旁放着一排陶范，范面刻着开元通宝的钱文。与京兆府送来的假钱一模一样的钱文。地上散着锉刀、钳子、磨石，还有一堆新锉下来的铜屑。可地窖中没有人。熔炉是热的，铜水还没凝。人刚走不久。
狄仁杰蹲下身，将竹杖探入熔炉底下。杖尖触到一样东西。他慢慢挑出来。是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铸”。他将铜扣攥在掌心，站起来。他走到地窖最深处。墙角堆着几口木箱，箱中装着半成品假钱。可木箱底下还有一只扁匣。扁匣用油布裹着，藏在箱底。他将扁匣取出来，打开。匣中是一卷丝帛和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顺”。丝帛上写着一行字，是崔顺的笔迹——“狄阁老。你找到地窖了。可铜锭是假的。真的铜锭不在仓中。在蒲州。太平公主的别业底下。别业底下有间暗室。暗室中藏着二十箱铜锭。铜锭是魏州旧矿的。可铜锭底下还有一口铁柜。铁柜中放着假钱的模。真的模。不是我用的这种。我用的是废铜模翻铸的。太平公主用的是真模。真模是她从铸钱监偷出来的。她在蒲州铸了数万枚假钱。她要将假钱运进神都。她要让神都的钱乱。钱乱，人心便乱。人心乱，她便有机可乘。可她没有乘。她退了。她焚了别业。她焚了自己。可她没有焚铜锭。铜锭还在。在别业底下。你若要取，便去蒲州。铁柜钥匙在我手中。我将钥匙藏在了旧仓。在仓房梁上。第三根梁。梁上有一只铁钉。钉子是中空的。钥匙在钉子里。你取走它。取走铜锭。烧了它。假钱的事便终了。可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太平公主没有退。她在神都。她在等。等你去蒲州。等你取走铜锭。然后她便去尚宫局。她要杀安蕙。安蕙替她守了三十年的门。如今门已开。她该走了。可她没走。她死了。杀她的人，是周氏。周氏死了。可周氏死之前，将钥匙交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在宫中。在尚宫局。是崔蕙。可崔蕙不是崔蕙。是安蕙。安蕙戴了崔蕙的脸。安蕙杀了崔蕙。安蕙换了崔蕙的头。安蕙成了崔蕙。安蕙替太平公主守了三十年的门。可她没有守。她将钥匙攥在手中。她要当第五代令主。她在尚宫局。她在等。等狄怀英来。你若要抓她，便去尚宫局。她在尚宫局。”
狄仁杰将丝帛收入袖中，将“顺”字扣攥在掌心，站起来。他沿木梯攀上仓房，对李元芳说：“搬梯子来。梁上有东西。”李元芳搬来梯子，狄仁杰爬上第三根梁。梁上果然有一只铁钉。钉帽是中空的。他将钉帽拧开。钉膛中倒出一把铜钥匙。钥匙不大，只有半截拇指长。他将钥匙攥在掌心，从梁上下来。他对李元芳说：“回官廨。将‘铸’字扣和‘顺’字扣放入木匣。然后备马。去蒲州。”他翻身上马，朝神都方向疾驰。
到官廨时，天已蒙蒙亮。他将木匣从东壁画像前取下来。他打开匣盖，将“铸”字扣和“顺”字扣放进去。匣中七十一枚铜扣。他将匣盖合上，锁好。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铸归匣。顺归匣。铜锭在蒲州。钥匙在梁上。假钱未终。木匣未封。”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对门外道：“元芳。备马。去蒲州。”
到蒲州时，天已近午。别业烧得只剩四面焦墙。狄仁杰走到后院假山底下。假山底下的暗门已被碎石堵死。他让人将碎石搬开。暗门后是一道斜向下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间极大的石室。石室四壁以铁水浇铸，壁上嵌着九根铜管。铜管锈迹斑斑，管中无水。石室正中央放着二十口铁箱。箱中码着铜锭。铜锭成色极新，锭底刻着“魏”字。他将铜锭逐一翻看。铜锭底下果然有一只铁柜。铁柜柜门半开。柜中放着一排陶范。范面刻着开元通宝的钱文。可范背刻着一个字——“官”。是铸钱监的官模。他蹲下身，用铜钥匙打开铁柜底座上的暗格。暗格中放着一卷丝帛。丝帛上写满了字，是太平公主的笔迹——“怀英。你追到此处。可知我为何留此柜？柜中铜锭是假的。可铜锭底下有真模。真模是我从铸钱监偷出来的。我铸了数万枚假钱。我将假钱运进了神都。可我没有用。我将假钱藏在宫中。在尚宫局。在崔蕙的值房底下。值房底下有一间暗室。暗室中藏着假钱。可假钱是假的。真的假钱不在暗室中。在含元殿。含元殿龙椅底下的铁匣中。你取走了铜扣。可你没有取走假钱。假钱在铁匣底下。铁匣底下还有一层。那一层中放着假钱。你若要取，便去含元殿。铁匣底下的暗格。取走假钱。焚了它。假钱的事便终了。可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我没有退。我在神都。我在等。等你取走假钱。等你以为假钱的事终了。然后我便去尚宫局。我要杀安蕙。安蕙替我守了三十年的门。如今门已开。她该走了。可她没走。她死了。杀她的人，是周氏。周氏死了。可周氏死之前，将假钱的事交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在宫中。在尚宫局。是安蕙。安蕙戴了崔蕙的脸。安蕙杀了崔蕙。安蕙换了崔蕙的头。安蕙成了崔蕙。安蕙替太平公主守了三十年的门。可她没有守。她将假钱攥在手中。她要当第五代令主。她在尚宫局。她在等。等狄怀英来。你若要抓她，便去尚宫局。她在尚宫局。”他将丝帛卷好，收入袖中。他站起来，对李元芳说：“回神都。去含元殿。取假钱。”他沿石阶攀上地面。翻身上马，朝神都方向疾驰。到含元殿时，天已全黑。他撬开龙椅底下的铁匣。铁匣底下果然还有一层。那一层中放着假钱。他取走假钱，凑近长明灯。火苗舔舐纸页，将假钱一寸一寸吞没。他将灰烬拨散。他转身朝殿外走。回到官廨后，他将木匣从东壁画像前取下来。他打开匣盖，将那枚铜钥匙放进去。匣中七十一枚铜扣。他将匣盖合上，锁好。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假钱焚。铜锭焚。木匣封。”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归”字铜铃在夜风中轻轻响了一声。他慢慢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