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诡棋现身·公主自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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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钱焚尽的第三日,太平公主自己来了。
她来的时候,官廨院中那棵老槐树正落着入冬前的最后一批叶子。天还没亮透,晨雾从洛水方向漫上来,将整座院子笼在一片灰蓝色的潮湿里。苏无名先听见叩门声,开门时愣了一下,门外站着一个女子,穿着一件素灰宫装,发间只别一根银簪,面容清瘦,眉眼间有一种极淡极远的沉静。她的右手小指多一节。是六指。她的左耳缺了半截。是安蕙。可她的耳垂上没有黑痣。她不是安蕙。她的脸不是崔蕙的。是太平公主自己的脸。
她身后只跟了一名老婢。没有仪仗,没有车马,没有随从。她站在官廨门口,像是一个来串门的寻常妇人。她见苏无名开了门,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话:“无名。告诉怀英。本宫来了。本宫来自首。”
狄仁杰从书房出来时,太平公主已经坐在偏殿的客位上了。她面前放着一盏茶,茶是苏无名沏的,已经凉了。她见狄仁杰进来,没有起身。她只说了一句话:“怀英。你没有去找本宫。本宫便来找你了。”狄仁杰在对面坐下。他将竹杖横放膝上,看着太平公主。他没有说话。太平公主将右手从袖中伸出来。她的右手小指多一节。是六指。她将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有一道极深的旧疤。是刀伤。她说了一句话:“怀英。你一直在找金花令主。金花令主就在这里。本宫是太平公主。本宫是金花令第四代令主。本宫做了三十年的令主。本宫收拢金花令旧部。本宫挑拨武氏。本宫联络突厥。本宫做了所有事。可本宫没有做女皇。本宫退了。本宫焚了别业。本宫焚了自己。可本宫没有死。本宫在蒲州等。等你来找本宫。你没有来。本宫便来找你了。”
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问了一句话:“殿下。你为何现在来?”太平公主将右手收回袖中。她说:“因为安蕙死了。周氏死了。薛崇简退了。金花令的旧部散了。本宫手中没有牌了。本宫若再不来,便再也没有机会了。”狄仁杰问:“你来做什么?”太平公主说:“本宫来告诉你一件事。金花令的令主不是本宫。本宫只是一个替身。真正的金花令主,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在宫中。在陛下身边。她一直在等。等本宫退。等本宫死。等本宫自首。然后她便来。来接管金花令。来接管旧部。来接管本宫留下的所有人。她要做第五代令主。她要做第二个女皇。她要把本宫没有做成的事做成。她是——”她顿了一下。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贞”。扣面上的金花是完整的,花心处没有凹点。她将铜扣放在案上,推给狄仁杰。她说:“她是李贞的女儿。李冲的妹妹。李令月。真正的金花令主。本宫只是她的替身。本宫替她守了三十年的门。本宫替她杀了三十年的人。本宫替她做了三十年的事。可她从来没有露过面。她一直在宫中。在掖庭。在尚宫局。在陛下身边。她姓李。叫李贞。不。她改了名。叫李贞儿。在尚宫局当女官。管文书。右手小指多一节。是六指。左耳完好。她一直在等。等本宫来。等本宫自首。然后她便来接管金花令。你若要抓她,便去尚宫局。她在尚宫局。她在等。等她自己的机会。”
狄仁杰将“贞”字扣攥在掌心。他站起来,对门外道:“元芳。去尚宫局。找李贞儿。”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又对苏无名说:“去查。查尚宫局中所有姓李的女官。查她们的右手小指。查她们的左耳。查她们与太平公主的往来。”苏无名也去了。狄仁杰重新坐下。他看着太平公主,问了一句话:“殿下。你方才说,你是替身。可你替谁做替身?替李贞儿?还是替你自己?”太平公主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凉茶。她说了一句话:“怀英。本宫没有替谁做替身。本宫就是本宫。本宫是太平公主。本宫做了所有事。本宫没有做女皇。本宫退了。本宫来告诉你真相。真相是——金花令的令主不止一个。本宫是第四代令主。李贞儿是第五代令主。可李贞儿不是李贞的女儿。她是李冲的女儿。李冲是李贞的儿子。李冲起兵失败后,他的女儿被武承嗣收养。武承嗣将她送入宫中。她在宫中长大。她一直在等。等金花令重开。等本宫退。等本宫死。等本宫自首。然后她便来接管金花令。她要做第二个武则天。她要把李唐的江山拿回来。可她没有算到。本宫没有退。本宫来了。本宫来自首。本宫来告诉你真相。真相是——李贞儿在尚宫局。她在等。等本宫自首的消息传到宫中。然后她便来。来杀本宫。来杀你。来杀所有知道金花令的人。你若要抓她,便去尚宫局。她在尚宫局。她在等。”
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重重一顿。他站起来,对门外道:“虎恪。备马。去尚宫局。抓李贞儿。”虎恪领命去了。狄仁杰转身看着太平公主。他说了一句话:“殿下。你来自首。本官接下了。可有一件事,本官要问殿下。殿下是真心自首,还是来引本官去尚宫局?”太平公主将茶盏放下。她说了一句话:“怀英。本宫若是来引你去尚宫局,便不会告诉你李贞儿在尚宫局。本宫会告诉你,李贞儿在蒲州。在别业。在旧驿站。本宫会引你出城。本宫会调虎离山。可本宫没有。本宫告诉你的,是实话。李贞儿在尚宫局。她在等。等本宫自首。等你来。然后她便来。来杀本宫。来杀你。来杀所有知道金花令的人。你若要抓她,便去尚宫局。她在尚宫局。她在等。等她自己的机会。”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偏殿门口。他对苏无名说:“去查。查尚宫局中所有姓李的女官。查她们的右手小指。查她们的左耳。查她们与太平公主的往来。查她们与李冲的往来。查她们与武承嗣的往来。查她们与掖庭的往来。查她们与尚宫局的往来。查她们的一切。”苏无名领命去了。
天近黄昏时,苏无名回来。他说尚宫局中姓李的女官有三人。一个叫李素,管织造。一个叫李蓉,管文书。一个叫李贞儿,管档案。李贞儿三年前入宫。她是武承嗣举荐的。武承嗣死后,她一直在尚宫局。没有人注意她。她的右手小指多一节。是六指。她的左耳完好。她今日没有当值。她告了病假。她的值房中没有人。可值房中有一卷旧档。旧档中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李贞儿的笔迹——“狄阁老。你追到此处。可知我为何留此纸条?我母亲是李冲的女儿。我外祖父是李贞。我是李唐宗室。可我在宫中长大。我替太平公主守了三十年的门。如今门已开。她退了。她自首了。她来告诉你真相。可她没有告诉你全部真相。真相是——金花令的令主不是她。是我。我才是第五代令主。我一直在等。等她退。等她自首。等她来。然后我便来。来接管金花令。来接管旧部。来接管她留下的一切。你若要抓我,便来尚宫局。我在尚宫局。我在等。”狄仁杰将纸条收入袖中。他对李元芳说:“回神都。去尚宫局。抓李贞儿。”他翻身上马,朝神都方向疾驰。到尚宫局时,天已全黑。李贞儿的值房中亮着灯。狄仁杰推门进去。值房中坐着一个女子。她穿着一件素灰宫装,发间只别一根银簪。她的右手小指多一节。是六指。她的左耳完好。她的脸与李冲有五六分相似。她是李贞儿。她见狄仁杰进来,没有起身。她只说了一句话:“狄阁老。你来得比我算的快了一日。”狄仁杰在对面坐下。他将“贞”字扣放在案上。他说了一句话:“李贞儿。你母亲是李冲的女儿。你外祖父是李贞。你是李唐宗室。可你在宫中长大。你替太平公主守了三十年的门。如今门已开。她退了。她自首了。你退了。你退到尚宫局。你在等。等我抓你。”李贞儿将“贞”字扣拿起来,翻看背面。她的手指在扣面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狄仁杰。她的眼中浮出一层极淡极亮的光。她说了一句话:“狄阁老。我退。我回掖庭。我告诉我外祖父——‘金花令终了。’”她迈步朝值房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狄阁老。太平公主在官廨。她在等。等她自己的机会。你不必再等我。”她迈步走出尚宫局,消失在夜色中。
狄仁杰站在值房中,将那枚“贞”字扣收好。他慢慢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转身朝宫外走。回到官廨后,他将木匣从东壁画像前取下来。他打开匣盖,将那枚“贞”字扣放进去。匣中七十二枚铜扣。他将匣盖合上,锁好。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贞归匣。李贞儿退。太平自首。金花令终。木匣封。”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归”字铜铃在夜风中轻轻响了一声。他慢慢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