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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家书与阵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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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院墙矮矮的,爬满干枯的藤条,墙角几株腊梅开得正盛。鹅黄花瓣沾着午后的日光,泛着一层薄薄蜡光。四下静得厉害,只有风刮过屋檐的沙沙响,间或掺几声零碎鸟叫。

正屋木窗半敞着。

春兰斜靠在窗边软榻上,身上搭着一床素面锦被。气色比起前几日总算缓过来几分,不再是那种毫无血色的惨白,脸颊浮起一点浅淡血色。可倦意依旧缠在眉眼间,眼下一圈乌青,半点没消。

她手上捏着块软棉布,正缝一件巴掌大的婴儿小衣。

针脚压得极密。脑袋微微垂着,一针一针,做得慢,手上动作放得很轻。阳光斜斜淌进窗,落在布料上,也落在她微微鼓起的小腹。那里,正揣着一条还未出世的小性命。

“咳……”

一阵轻咳猛地呛住她。春兰立马丢下针线,抬手捂住嘴巴。

胃里一股酸水往上翻涌,恶心得人头皮发麻。她紧紧闭上眼,胸口浅浅起伏,连吸好几口凉气,才硬生生把那股反胃压下去。这阵子害喜越来越折腾人,早上起来反胃干呕,午后浑身发软,但凡闻一点荤油味,胃里便翻江倒海。

“春兰姐,喝点水压压。”

苏清月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她端着一只粗瓷杯走过来,挨着榻沿坐下,杯里泡了陈皮,淡淡的甘香慢慢散开。一身浅青布裙,头发简简单单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额角。这些天她两头拉扯,一边要照看春兰,一边得打理伤兵营一堆杂事,眼底同样熬出了倦色。

春兰接过杯子,浅浅抿了一口温水。

暖意滑过喉咙,胸口那股恶心才稍稍平复。

“清月姐,你去躺会儿吧。”春兰声音很轻,“我这边没事。”

苏清月摇摇头,伸手贴上她的额头探温度。

“不烧。可脉象虚得厉害,气血亏。晚哥反复叮嘱过,你这胎来得艰难,半分都马虎不得。”

听见彭晚的称呼,春兰眼神暗了一瞬。

她扭头望向院中。

赵灵溪正蹲在院角药圃跟前,握着一把小铁铲,小心翼翼刨土里的草药。藕荷色袄裙,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净小臂。午后日光铺在她身上,笼出一层淡淡的柔光。

“灵溪也熬得够呛。”春兰望着院子,低声说道,“府里账本要理,还要过来照管我。”

“她自己乐意。”苏清月扯出一点笑意,“昨天还跟我念叨,比起对着一堆枯燥账册,守在你身边反倒踏实。”

春兰嘴角弯了弯,一抹浅浅的笑浮上来。

她重新拾起那件婴儿小衣,针尖扎进布料,发出细微的嗤啦声响,在安静屋子里格外清晰。

指尖捏针稳当。领口缝得软软的,怕磨破孩儿娇嫩皮肉;袖口特意放宽尺寸,方便往后穿脱。衣襟位置,她拿淡粉丝线,细细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也不知道是小子还是姑娘。”她指尖摩挲过那朵绣好的梅花,低声呢喃,“若是闺女,就叫梅儿。若是男孩,便叫安儿,求个平平安安。”

苏清月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犹豫片刻,还是开口。

“春兰……你会不会想晚哥?”

春兰手上的针猛地顿住。

针尖悬在半空,丝线被阳光照出细碎光点。

“想。”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快要听不见,“日日都在想。”

她抬眼看向窗外。

院子里,赵灵溪已经挖好草药,就着石槽清水冲洗根上泥土,哗哗水声清泠泠的。远处平阳城铺展开来,灰黑城墙,错落屋舍,街道上还能看见往来走动的人影。

而彭晚,此刻该是坐在府衙之内。

埋在成堆地图、军报和无数推演计策当中,时时刻刻踩在生死边上。

“可我不能叫他分心。”春兰的语气慢慢沉下来,格外平静,“北方战事吃紧,平阳城的安危,满城数万百姓的性命,全都压在他肩膀。我若是再添牵挂,那便是我的过错。”

苏清月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终究化作一声长叹。

她伸手,握住春兰冰凉的手。长期握针,春兰指尖泛着青白。

“你得撑住。”苏清月轻声道,“为肚子里的孩子,也为晚哥。”

春兰点点头,眼眶隐隐发热,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又低头,继续穿针引线。一针,再一针。日光缓缓挪动,从衣襟挪到袖口,再滑向衣摆。屋内安安静静,只剩针线穿梭,还有两人浅浅的呼吸。

时间一点点耗过去。

午后太阳慢慢向西沉,屋内光线变得柔和。腊梅的香气顺着窗缝钻进来,混着药圃草药清苦之气,厨房里飘来小米粥甜香——那是赵灵溪熬的,上好小米,丢了红枣枸杞,专门给春兰补身子。

“春兰!清月姐!”

院外传来赵灵溪兴冲冲的喊声。

两个人同时抬眼。

就见赵灵溪怀里抱着个粗布包裹快步闯进门,麻绳一圈圈捆得严实。她脸上满是喜色,额角还沾着一点泥土,明显刚从药圃跑过来。

苏清月站起身:“出什么事了?”

“北边捎来东西!”赵灵溪把包裹重重搁在桌上,急着解麻绳,“驿卒刚刚送过来,沈雪衣姐姐托人从黑水河大营辗转递回来的!”

春兰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下意识就想撑着榻起身。

“别动。”苏清月伸手按住她,“我拿过来给你。”

二人合力拆开外层粗布。

油纸裹着好几包草药,浓烈药味当即散开;还有一只封死的瓷罐,贴着“金创”两个墨字。最上面躺着一封牛皮纸信封,娟秀字迹写着:春兰亲启。

包裹最底层,还有个小小的布口袋。

赵灵溪解开绳结,倒出一小捧暗红干果子,果皮皱巴巴的。她凑上去嗅了嗅,一股淡淡的酸甜气息。

“这是什么?”她好奇问道。

苏清月捏起一颗细看:“北地沙棘果,阿依朵那边常有的,说是给孕妇开胃压恶心。”

春兰心口猛地一跳。

她伸出手,苏清月立刻把书信连同那包干果一并递到她掌心。

信纸看着薄薄一张,拿在手头,却重得压人。

春兰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纸上是粗糙行军草纸,毛边参差不齐,笔墨仓促,字迹工整,却藏着几分急迫。

春兰妹妹:

见字如面。

黑水河这边战事僵持,游牧骑兵主力屯在北岸,李岩将军领兵周旋,小股冲突日日不断。我军伤亡尚且可控,可所有人神经绷得死紧,半分松懈都不敢有。

阿依朵寻来这批沙棘果,说此物能缓孕吐,健脾开胃,再三叮嘱务必送到你手上。姑娘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挂你。

我这边一切安好,不必挂念。雪衣掌管情报网,北地各方势力动静,尽数握在手中。慕容晴的商队已经抵达,粮草物资暂时无忧。

但有一事,你必须心里有数。晚哥在平阳定下的伏击计策,凶险万分。断魂谷一战,若是得手,可以重创神机营;一旦溃败,平阳便危在旦夕。信里不便细说,你要有心理准备。

你身怀身孕,万事保重。少思虑,多吃食多歇息。孩子平安降生,便是对晚哥最大的助力。

北地酷寒,笔墨容易冻住,字迹潦草,望谅解。

盼早日相聚。

沈雪衣手书

腊月十七,黑水河大营

短短一页信纸。

春兰读得极慢,一字一句反复过眼,手指攥着信纸,指节都在微微发抖。

读完,她缓缓抬头,眼眶已经通红。

“春兰……”赵灵溪小声唤她。

春兰摇摇头,小心折好信纸,放回信封。伸手抓过沙棘果干,取一颗放进嘴里。

果干质地坚硬,得慢慢咀嚼。酸甜滋味在舌尖散开,裹挟着北地风沙独有的粗粝,藏着阿依朵那份不善言辞的惦记。嚼了许久,才缓缓咽下去。

“沈姐姐信上说,北方战事僵持。”春兰嗓音带着哽咽,“晚哥定下的计策……风险极大。”

苏清月与赵灵溪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接话。

屋子瞬间落入死寂。

窗外风声听得清清楚楚,腊梅香依旧,闻着却平添几分凄冷。远处平阳城市井人声隐隐飘进来,那是彭晚拼尽全力要护住的烟火,也是沉沉压在他肩头的重担。

“我得好好活下去。”

春兰陡然开口,语气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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