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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断龙残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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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晚把用油纸层层裹好的密信揣进怀里,指尖死死按了下布包边角,转身望向正在慌忙收拢队伍的士兵。

担架队络绎不绝从身侧擦过。

一名伤兵的断腿耷拉在担架外头,包扎的粗布早已被黑红的血水浸透,沉甸甸往下滴。他嘴里死死咬着一团破布,额头上冷汗顺着颧骨往下淌,疼得浑身不住打颤。可瞥见彭晚的一瞬间,他还是拼尽全力,脑袋微微点了一下。

彭晚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没有说半句安慰的空话。千言万语,全都堵在喉咙里。

远处,李岩负伤,被亲兵半扶半架弄上马车。沈雪衣、阿依朵紧跟着登车。

车轮碾过地上干结的血泥,滚出沉闷、咕叽的声响。

彭晚翻身上马。

他最后回望一眼断龙谷。

山谷之内,埋着四千多条弟兄的性命。风卷过谷口荒草,仿佛还能听见昨日厮杀的余响。

他勒紧缰绳,马头一转,朝南而去。

江南烟雨蒙蒙,那片温柔水雾底下,藏着一把淬毒的刀。

他必须回去,把这把刀给拔出来。

三百里山路,从断龙谷赶往平阳。

来时全军急行军,两天便狂飙而过。如今返程,硬生生被拖成四天。

遍地伤员,粮草吃紧,全军士气低落到了谷底。长长的行军队伍,活像一条身受重创的巨蟒,在乱石山道之间一寸寸往前挪。

最前头是斥候轻骑,一双双眼睛死死盯住两侧密林,半点动静都不肯放过。中间挤着步兵与辎重车,木轮碾压碎石,没完没了咯吱作响。队伍末尾,重步兵和火铳兵垫后,走几步就要回头扫视,提防身后随时可能追来的敌人。

彭晚骑在马上,处在队伍中段。左手攥紧马缰,右手一刻不离腰间。那里,放着密信的抄本。

这封信,他已经翻来覆去读了十多遍。每一行字,都烙印在脑子里。

江南之事已妥,周公有言:待北伐军深陷北地,江南火起,则大事可成。

周公。

整个江南士林,担得起这个称呼的,只有周延儒。

此人年过五十,出身江南望族。二十岁进士及第,三十入翰林,四十官至礼部侍郎。门生旧部遍布朝野,江南无数年轻士子,都奉他为文坛宗主。

魏忠贤想要搅动江南乱局,收买周延儒,确实是最优解。

可彭晚心底,疙瘩始终解不开。

周延儒向来以清流气节自居。当年魏忠贤权势滔天,他接连上书弹劾,落得贬官外放,反倒博下铁骨铮臣的名头。

这样一个人,真会贪图财帛,屈膝做阉党的爪牙?

马车车帘忽然掀开一道缝隙。沈雪衣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探了出来。左肩绷带下,还隐隐渗出血迹。

“彭帅,上车来吧。李将军醒了,有话同你讲。”

彭晚翻身下马,缰绳丢给身旁亲卫,弯腰矮身钻进车厢。

车厢里,草药苦涩的气味混着血腥气,闷得人胸口发堵。

李岩躺铺着厚毡的木板上,脸色蜡黄干裂,嘴唇爆起一层白皮。好在双眼已经睁开,褪去了濒死时的涣散,只剩满身疲惫。

沈雪衣坐在左边肩头负伤,绷带层层缠绕。阿依朵坐在另一边,手里捏着小刀,低头削竹筒,细碎竹屑簌簌落在膝头布巾上。

马车猛地颠簸一下。

李岩浑身一抖,闷哼出声,冷汗瞬间爬满额头。

“赶慢些。”彭晚朝外喊了一声。

车夫应下,车轮滚动的节奏放缓。

“彭帅……”李岩挣扎着想撑起身子。

“躺着别动。”彭晚伸手按住他肩膀,“有话直接说。”

李岩大口喘了好几下,嗓音沙哑干涩:“断龙谷……我们折损了多少弟兄?”

车厢内骤然安静。

“四千三百二十七人战死。重伤一千五百有余,轻伤数不过来。北进兵团一万五千将士,如今还能提刀上阵的,不足六千。”彭晚低声报出数字。

李岩闭上双眼,两行泪水顺着眼角滑下,浸透鬓边乱发。

“都怪我。”他声音哽咽,“是我轻敌冒进,踩进敌人埋伏圈套。”

“现在不是追责懊悔的时候。”彭晚打断他,“仗打完,账早晚要算。眼下,还有更要命的麻烦。”

他从怀中取出密信抄件,铺开在车厢中间小小的木几上。

沈雪衣、阿依朵一齐俯身凑近。李岩也咬牙撑高上半身,目光钉在信纸之上。

“这是从魏忠贤信使身上搜出来的密信。”彭晚指尖点向那一行,“关键点就在这里,‘周公有言’。”

李岩眉头紧紧拧起:“周延儒?”

“多半是他。”

沈雪衣盯着纸面,连连摇头:“不对劲。听雪楼江南传回的情报,这人就算思想迂腐,却恨阉党入骨。当初魏忠贤派人招揽,许给他高官厚禄,他当众撕碎聘书,把来使痛骂一顿。”

“读书人,嘴上说的,未必就是心里想的。”

阿依朵削完竹筒,放下小刀,摸出腰间布囊,倒出数颗黑黝黝药丸丢进筒内,又塞进去几片干草药,拿木塞封牢,递到李岩面前。

“含住,别吞。止痛,还能压下头昏。”

李岩迟疑片刻,把竹筒含在嘴里。一股辛辣苦涩直冲舌尖,片刻之后,一股清凉顺着喉咙往下漫,脑袋发胀的痛感果真消减大半。

“多谢。”他说话含糊不清。

阿依朵摆了摆手,转头望向彭晚:“彭帅打算怎么处置?”

彭晚指尖轻轻叩击木几。

“江南是整个北伐的钱袋子,六成军饷粮草,都仰仗江南商税与士绅捐助。”

“我们在北方浴血死战,要是后方燃起大火。粮草断绝,军饷落空,士林舆论再倒向敌人。前线将士再能打,也是无根浮萍,不用开战自己就垮了。”

他语气沉下来。

“两手准备,同时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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