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4章 某种正在积蓄力量的东西,还没有破开(1 / 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开春之前的那段日子,北京一直很安静。雪下过两场,都不大,落地就化了,只在早晨的背阴处留下一层薄薄的、带着潮气的白。护城河的冰面开始变薄,边缘的地方已经能看到底下深色的水,像是在试探性地睁开一只眼睛。苏晨每天还是同样的路线,同样的时间,只是路上车流比年前稍微密了一些,各处的工地围挡内传出器械运转的声响,春天正在以一种不着急的速度靠近。
沈秋怡年后没再往外地跑。她把更多时间放在矿上,有时候一周去两三次,有时候连着几天都在那边,然后回来住两天又走。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需要提前很久做计划,有时候早上出门时只说一句“今天去矿上”,晚上就回来了。有时候带回来一些她拍的照片,都是现场设备或矿壁的照片,没什么特别的角度,就是随手拍的,像是一种记录方式。苏晨看过那些照片,没有评价什么,只是知道她在看那些东西,然后把手机还给她。
有一天晚上,沈秋怡从矿上回来得比平时晚。苏晨已经吃过晚饭了,在书房里看一份严明发来的文件。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到沈秋怡走进来,羽绒服的袖子上沾着一道灰痕,像是靠在什么地方蹭到的。她在玄关把外套脱了挂好,走过来靠在书房门框上,没有走进来。她说:“今天下去看了掘进面。”苏晨说:“怎么样?”沈秋怡说:“比照片里看到的大。站在那个位置,能感觉到整个山体压在上面的重量。”苏晨把文件合上,看向她。“下回我也去。”沈秋怡说:“行。”
那个周末他们一起去了矿上。下井的过程比苏晨预想的更安静。罐笼下降的时候,光线一层一层地暗下去,从日光变成灯光,再从灯光变成一种昏黄的、像旧照片里的色调。空气中多了一种潮湿的气息,混合着岩石和机油的味道,气味不重,但存在感很强。沈秋怡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向他,只是看着前方那条正在逐渐展开的巷道,目光平稳地落在那条向深处延伸的通道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着这条路。
到达掘进面的时候,苏晨站了片刻,看到了沈秋怡说的那种“山体压在上面的重量”。头顶的岩层在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深灰的纹理,像是某种古老的织物被拉展开来,布满了细密的褶皱。几台设备正在安静地运转,工人们在各自的位置上作业,没有人因为他们的到来而放慢手头的事。沈秋怡走到那面掘进面跟前,站了一会儿,没有碰它,只是看着那些岩层纹理,不知道在想什么。苏晨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也没有上前。
回去的路上,沈秋怡坐在副驾驶座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掠过她的脸。苏晨开着车,没有问她今天看到了什么。
那之后过了一段平稳的日子。天恒科技的各条线都在按计划推进,没有出现需要紧急处理的问题。矿安系统的扩展项目进入准备阶段,陈思远正在做最后的方案细化;天沈科技那边的新项目也进入了设计深化,沈秋怡偶尔会去参加线上讨论会,偶尔会亲自过去一趟。苏晨的生活节奏没有因为春天的临近而有明显的加速,但有些细微的变化像融雪时渗入泥土的水流,安静地改变着他脚下的质地——比如他发现每天早上到办公室之后,不再像以前那样急着看第一封邮件了。他会先把外套挂好,倒一杯茶,在窗边站几分钟,再看邮件。
那天下午,苏晨在办公室里接到一个电话,是韩东来打来的。韩东来在电话里说,矿安系统的运行数据已经积累得够多了,他想把这个系统推荐给行业里其他几家矿业公司,问苏晨同不同意。苏晨说:“可以。但推荐的时候,把数据和案例都给他们看全,不说做不到的事。”韩东来说:“这个自然。”
三月初的一个早上,苏晨从翡翠湾出来的时候,发现路边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已经能看到极淡的青色了,那种藏在树皮底下的、还没有完全显现出来的绿色。他在树下站了几秒,看了看那些正在准备冒芽的枝梢,然后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公司里的气氛也和冬天时不太一样了。走廊里经过的人脚步比前两个月轻快了一些,茶水间的窗户被打开了,让外面的空气和室内的暖气短暂地交换了一次。苏晨走进办公室,把外套挂好,倒了一杯茶,站在窗前喝了一口。窗外的天空是那种早春特有的颜色——不是冬天的灰白,也不是夏天的深蓝,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透明感的淡蓝,像是刚从浅眠中睁开眼的人。
电话响了。是沈秋怡打来的。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略微沉了一些,像是刚从一个较长的会议出来,还没有完全从思考状态切换到闲聊状态。她说:“矿上那边的项目,我想全程参与进去,不只是看看,是实际介入。”苏晨拿着手机,视线落在窗外那些正在准备发芽的枝条上。他说:“那就去。其他的事我来安排。”沈秋怡说:“好。”然后电话挂了。苏晨把手机放回桌上,端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然后坐回桌前,打开了今天的第一封邮件。窗外那些枝条上的青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深,像极了某种正在积蓄力量的东西,还没有破开,但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