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赤马暂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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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潼关的火，烧了三个月。

任玄骑马进关时，城墙上还在冒烟。焦黑的梁木横在瓮圈顶上，风一过，簌簌落灰。脚下石板叫火燎得裂了缝，缝里嵌着没烧尽的箭簇。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剩一条瘦狗，蹲在塌了半边的铺面门口，见了人马，夹尾便跑。

转过两条巷子，看见一个瞎了一眼的老丈，蹲在自家塌了的灶前，用半截破瓦罐熬草根。官军过去，老丈也不躲，只拿那只独眼直直望着，望得人心里发毛。

“逃吧。”老丈忽然开口，“这城里没吃的了。”

阮九要上前喝止，被抬手拦住。

“老人家，”蹲下身，“火是哪儿起的头？”

“王爷府里。”老丈吹着瓦罐，“夜里火光一起，人就跑。跑到城门口，守门的不放，说王爷有令，一人也不许出。”

“不放？”

“烧死好些。”老丈抬起那只独眼，“墙里头，墙外头，都是死。”

没再问。起身的时候，袖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那半截瓦罐旁。老丈看也不看。

首叛贾暹的王府，塌得只剩四堵残墙。金漆柱子倒了半边，白玉台阶碎成断块。那面反旗早叫人扯下旗杆，踩进泥里，叫马蹄踏成了烂布。

阮九跟在马侧，指着那片瓦砾：“火是二月里起的，先烧军械库，再烧粮仓，顺着风，一夜吞了半座城。弟兄们扑了三回，扑不灭。”

“三月才熄。”勒住马，“这火，是贾暹自己点的？”

“他跑的那夜点的。”阮九压低嗓子，“跑不及的库银、粮草、甲仗，他宁可烧光，也不留朝廷。”

下了马，踩着碎砖往前走。一只乌鸦从焦梁上飞起，哑叫一声，盘旋两圈，又落回火场。

惨胜。这两个字压在胸口。

首叛是平了。可这一关打下来，禁军折了三成，漕运断了半年。关城内外的百姓早逃空了，田地荒着，秧苗烂在水里。朝廷花出去的粮饷，够养三年兵。

随军的记功簿上，这一仗画了个大大的勾。可勾底下压着的，是三成再填不满的空额。那些折在关城底下的弟兄，家里都还有老母妻儿。

阮九领着去看缴械的场子。校场上堆着兵器，一堆一堆，从东头排到西头。

“七王上表请罪，缴械。”阮九踢了踢脚边一杆枪，“将军看看，这便是他们缴上来的。”

拾起一杆。枪杆是五十年的老料，锈得快烂穿了，枪头一掰，锈渣簌簌往下掉。又去翻一副甲。那甲片薄得像纸，指头按上去，一个坑。

“三千杆锈枪，两千副烂甲。”阮九冷笑，“一按一个坑。这是把朝廷当三岁娃娃哄。”

“精锐呢？”

“早藏了。”阮九道，“咱们的人盯着呢。七王的精锐，没一杆进这校场。都分批运进了私庄、矿场、猎场。甲仗封了库，人马化整为零，散进了山沟。”

把那杆锈枪扔回堆上，拍了拍手上的锈。

“将军，这口气，咽得下？”阮九攥着拳，“明摆着搪塞。咱们禁军刚折了三成，正好趁势压上去，把七王的牙一颗颗敲掉。”

“敲不得。”摇头。

“为何？”

“咱们惨胜。”望着校场那一堆烂铁，“禁军折三成，漕运断半年，眼下最耗不起的，是咱们。这时候逼七王，他们立刻抱成一团。贾暹虽死，七王还在，真逼急了，他们再反一回，朝廷拿什么去打？”

阮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们缴烂铁，是试咱们的底。”缓缓道，“咱们若怒，便中了计。咱们若装作认了，他们才松一口气。”

“那便由着他们糊弄？”

“明面上由着。”道，“折子照收，慰劳的旨意照下，夸他们深明大义。私下里，另做文章。”

转身往校场外走，走了两步，停下。

“七藩，分七路。”竖起七根指头，“每一路，插一个细作进去。不要武人，要不起眼的。账房、护卫、医官、马夫、厨子。这些人天天在王爷眼皮底下，却没人防他们。”

阮九眼睛一亮：“让他们替咱们记账？”

“记账，记人，记进出的车马，记夜里谁进了王爷的内院。”道，“三个月，七藩的底，咱们便摸透了。”

“七路细作，谁去带？”阮九问。

“不用高手。”道，“越不起眼越好。挑那些家里遭过兵灾、恨透了藩王的，给他们换个籍，改个名。账房要会算，医官要真懂几味草药，马夫要真会喂马。糊弄王爷容易，糊弄王爷身边那些老油子，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