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臻至化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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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里，不知时辰。

任玄盘膝坐在蒲团上，一坐便是七日。七日里，不饮不食，只在每日夜半，由墙外递进一碗温水，饮了，又接着坐。

静室四壁，只一扇小窗，窗纸糊得严严实实，不透一点光。白天黑夜，在外头如何更替，里头一概不知。

身子是静的，气脉却在里头走。

这些年学的功夫，驳杂得很。马背上传下来的硬功，一拳一脚都要砸出坑来；江湖上学来的巧打，专找破绽，以巧破力；师父封寒月亲授的吐纳，绵长悠远，一口气能行遍周身；临潼关前在死人堆里悟出来的那几手杀着，招招搏命，不留余地。

先前这些功夫，各走各的道，像几拨人各住一间屋，互不往来。硬功讲沉，巧打讲灵，吐纳讲长，杀着讲狠，四样凑在一个人身上，平时用哪样，得临时去想，想慢半拍，便要吃亏。

这一回闭关闭到第七日，那几间屋的墙，忽然塌了。

不是有意去推的。是气脉走到一处，自然便通了。硬功的沉，巧打的灵，吐纳的长，杀着的狠，本是同一条河的几道支流，先前叫几道土埂拦着，各自成了水洼。这七日，顺着气脉一处处把土埂扒开，几股水一合，便成了一条大河。

大河奔涌，浑灏流转，说不出的顺。

抬手，随便打了一拳。那一拳不快，也不花，可拳风出去，案上那摞公文最上头那张，无风自动，掀起一个角。搁在从前，这一拳要运半天气；如今，意念才起，气已到了。

诸般功夫，到了一处。这便是师父当年说过的圆融。

圆融不是新学了什么，是旧学的那些，全通了。临敌之时，再不用去想该用哪一门。身子自己知道，该沉便沉，该灵便灵，该长便长，该狠便狠。

睁眼，站起身，在静室里慢慢走了一圈。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落脚却又稳，每一步都像钉子钉在地上。这一身骨头皮肉，筋骨气血，此刻听使唤，如臂使指，没有一处不顺。

抬手按在胸口。心跳一下是一下，不疾不徐，像更夫手里的梆。从前打一场硬仗，心跳要狂跳半日才平；如今这心，稳得像一口古井。

再试了一式当年在临潼关险些丧命的杀着。那一招要在间不容发之际，腰、肩、腕、气四处同时发力。从前练这一式，十回里有三回要岔气。这一回，念头刚动，身子已经转了，拳风贴着耳畔出去，半分滞涩也无。

坐回蒲团，又把气脉从头到尾走了一遍。这一遍，走得极慢，慢到能觉出每一节骨头缝里，那股气是怎么钻过去的。从前是觉不出的，只知道气过去了；如今觉出了，才知道从前那些地方，其实都卡着一点。

一点一点地松，一点一点地顺。这便是打磨。

这便是圆融的好处。不是力气大了，是浑身再没有一处跟自己别扭。

走到墙角，那里堆着两卷旧书。

一卷是《青囊》，讲的是医理，讲人身上气血怎么走，伤了哪里该怎么养。一卷是《阴符》，讲的是天道，讲天时有常有变，人事有顺有逆。这两卷书，翻过许多遍，从前只当是闲书看，翻完便搁下了。

这一回再坐下来翻，心境不同了。

《青囊》里讲，人身是个小天地，气血周流，通则不痛。看着看着，忽然把这道理和自己那身功夫连到了一处。武功讲的也是个通字。哪儿堵了，哪儿便是破绽。

当年与人动手，总觉得差一口气，如今才明白，差的不是功夫，是没通。通了，便处处是门；堵了，便处处是坎。

医书读武功，读出的是一个通字。可《青囊》里还有一句：上工治未病。未病之时便养，比病了再治，高明十倍。这一句，又叫人想到自己。武功圆融了，便该趁没出事的时候养，别等败了、伤了、走火了，再来补。

《阴符》里讲，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从前不懂这话的意思，以为是教人顺天认命。这一回参到这里，却咂摸出另一层味来：天有常道，人有常法，可天也有变数，人也有变局。顺着常道走是本事，看见变数不慌，是更大的本事。

参到这里，神意忽然一动。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神意顺着那股圆融的气脉往上走，走到头顶某处，像撞到了一层薄薄的壳。

那壳不硬，也不厚，朦朦胧胧，像黎明前天边那一线将亮未亮的光。只要再加一把劲，顺着那壳顶上去，也许便能捅破，看见壳外头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