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天地失序（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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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方向，红月岛与沿海诸驿的急报六百里加急递进中军：海底似有巨物翻身，潮头逆着时辰倒灌登陆，浪墙高过城墙，沿海低地尽成泽国，退潮之后，海岸线向内外各挪了数里，几处旧港就此不见，几处新滩凭空隆起。

京畿以西，一片干涸了百年的古泽轰然涌泉，死水翻成活泽，方圆数十里下陷成湖；南北几处地裂，缝里涌出滚烫泥泉与阴寒黑气，井水倒流、泉眼搬家，山南山北不过一夜，有的山岭凭空拔高半丈，有的缓丘塌陷成谷。

天上也不安生。白日里星陨如雨，夜里本已黯淡百年的星河陡然亮得刺目，乱云被撕成漩涡，时而骤雨如注，时而赤日当空，一季的草木在数日之间疯长齐腰，又在另一阵寒气里一夜枯荣。飞禽走兽成群迁徙，鱼跃于岸，虫鸣彻夜，天地间像是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而在这诸般恐怖的伟力之间，另有一样东西，正顺着崩开的地脉、撕开的天穹，浩浩荡荡倒灌回人间。

真气。

被百年封约压得稀薄如无的天地真气，此刻如拦江大坝一朝溃决，奔涌着、呼啸着，重回每一寸山川、每一口呼吸。

赵嫣只觉周身灵雪功自行流转，比平日快了数倍；医棚里几个积年旧伤的老兵，胸口那口淤了多年的闷气，竟在真气浸润下松快下来；连楚寒这些卡在瓶颈的剑客，都觉周身百窍齐齐一震，那层撞了许久的墙，松动了。

“这便是封气解开。”苏先生立在摇晃的大地上，须发皆张，声音里既有敬畏，也有战栗，“百年了，天地间重新有了灵气。”

灾是灭顶的灾，可这股复涌的真气又是实打实的生机。任玄没有半分喜色，他比谁都清楚这一体两面意味着什么。

他当即调整部署，令龙鲫军、五宗医队、暗盟与护民义勇尽数转为救灾，竼河新道两侧抢筑堤堰、转移百姓，沿海迁民入高地，地裂黑气处立桩封禁、不许人畜靠近。

又请马殿元、柳婆子这路人带着堂口弟子分赴各乡，一面替惊乱的百姓定神，一面凭他们敏锐的感知预警余震与水情。一场与天地伟力争命的硬仗，在千里之内同时打响。

便在天下动荡、人人自危的当口，那些蛰伏的东西，也一齐探出了头。

竼河中游有一段，浑黄河水竟在解日那一刻短暂变清、甚至倒流了片刻，附近一位宗王立刻大造舆论，说古谶有云河清圣人出、天命在他，竟借着天灾草草行起三劝三让的把戏。

飞升观徒众更是倾巢而出，四处宣扬门开了、登仙避劫的时辰到了，要百姓抛下家业随他们上九天峰避劫登仙，越是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的人，越被他们死死缠住。

任玄听到这两句，只觉一股寒意比地动更冷。

他立在竼河新堤上，望着九天峰方向，一字一句对身边众人道，史书上封禅祭天，须得天下一统、国泰民安、又有祥瑞，三样齐备，帝王才敢向天地报一声太平。唐太宗何等功业，只因缺一桩祥瑞，被魏征一谏，终身不敢登。

“如今流民遍地、洪水横流、四境皆灾，他们不救灾民，反倒自命圣人、争做登仙的引路人。”任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脚下涛声，“真盛世缺一桩祥瑞尚且不敢登，他们凭什么。凭的，不过是趁天地开门，把这一国吓破了胆的人，尽数圈上九天，当成收成罢了。”

严望之神色凝重，说宗王争的是名义，飞升观争的是人心，背后那只手，争的却是解日这稍纵即逝的一线天时。

话音未落，有人指着高原方向失声惊呼。

众人极目望去，只见神霄高原最高处、那座终年云遮雾绕的九天峰上，沉沉云海竟被一道金光自内撕开，一座九重高台的虚影在云间若隐若现，一道长桥自台心垂下，桥身缠着细密如血管的纹路，缓缓朝人间铺展，台下隐隐有一道门的轮廓，正在一寸寸开启。

那景象庄严恢弘，美得令人窒息，任玄却只看见森然杀机。他怀中太虚幽玉泛起一层凉意，赵嫣脸色微白，玄阴之力不受控地轻轻一跳，像是被那座桥遥遥召唤。

“开始了。”任玄按住赵嫣的手，替她稳住翻涌的气机，眸光沉静如铁，“他们等的收网，我们等的决战，都在这座山上。”

大地还在余震，竼河改了道，海岸线挪了位，百年封约一朝崩解，一个波澜壮阔、也凶险万分的大世，轰然拉开帷幕。任玄知道，留给他救灾安民、积蓄力量的时间已经不多，九天峰上那道门彻底洞开之日，便是他必须上山、亲手掀翻这盘百年大棋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