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赤马大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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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披发巫者，脸上涂着赤土，围着土台且舞且祝，举一束干枯蒿草，引十几个乡人齐齐朝北方躬身。巫者拉长调子唱，神北行，神北行，唱一句，众人和一声。

任玄勒马问这是做什么。地方官叹气，说这是逐魃旧礼，旱得没法子，乡人请巫者行傩，要把旱神逐到赤水之北。

人群里一个拄拐老人，仰天干的天，哑声念，旱魃为虐，如惔如焚。念完，浑浊老眼里滚下两行泪。

陆雪琴压低声道，装神弄鬼的，也能当真。

任玄没笑，抬手止住要上前驱散的兵卒。百姓心里怕，让他们有个去处、有个指望，不是坏事。他吩咐随行的人，逐魃归逐魃，不许拦，也不许笑。

只是望着那片赤地，他心里另有一层疑。这旱旱得太齐，也太骤，仿佛一夜之间千里同时断了水，不全像天时慢慢熬出来的。他把这层疑按在心底，没说出口。

更叫任玄皱眉的，是另一桩。

“粮价。”陆雪琴跟着他巡了一路，把各处粮价抄了个底，“城里的粮店，米价翻了三倍。可越是翻价，越是买不着粮。小的打听了一圈，这些粮，不是没了，是被人囤起来了。”

“谁囤的？”

“各藩的人。”陆雪琴压低声音，“他们趁着大旱，把四下里的粮，成车成车地往自己的仓里收。收了不卖，捂着。等着价涨上天，再一点一点放出来，赚个盆满钵满。”

任玄的脸色沉了下来。

天灾，本已够百姓苦的。这帮人，非但不救灾，反倒发国难财。囤粮居奇，把灾民的活路，当成自己的买卖。

“暗盟的避征点，开仓。”他当即下令，

“龙鲫军手头还余的一点存粮，全拿出来。不在城里开，在灾民必经的路口开粥棚。施粥的时候，把话也带上，粮是朝廷的粮，不是哪个王爷的。他们囤他们的，咱们救咱们的。”

“可咱们这点粮，撑不了几日。”陆雪琴道。

“撑一日是一日。”任玄望着那逃荒的人流，“能多救一个，是一个。真到了撑不住的时候，再想别的法子。”

粥棚一支起来，逃荒的百姓像见着了活路。一时间，那路口上挤满了人，捧着粗陶碗，喝着那一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有人喝着喝着，就哭了。

任玄站在一旁看着。他忽然想起另一桩事，转头问陆雪琴：

“这河，浅成这样，你说，他们会不会动别的心思？”

陆雪琴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脸色变了：“河清……”

“对。”任玄点头，“自古说，河清圣人出。他们要造个‘天命所归’的祥瑞，最省事的法子，就是让竼河‘清’一回。”

他指着那浅浅的河床：“从前水大，河清一时半刻，谁也做不得假。如今水浅了，流得慢了，拿几船泥沙在上游一挡，下游这一段，想让它清，它就能清。这一手，太好做了。”

陆雪琴打了个寒噤：“你是说，他们要趁着这大旱，造出一场假的河清？”

“不是我要。”任玄望着那浑浊又浅的河水，“是他们一定要。”

当夜，他在驿站歇下，独自走到那片裸露的河床边。

月光照在龟裂的泥板上，白惨惨的。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忽然踩到一样硬东西，硌了一下。

他蹲下身，拨开浮土。

是鱼骨。

一条一条干死的鱼，搁浅在这河床上。奇怪的是，这些鱼骨，并非散乱一地，而是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条线。

一条笔直的线。

任玄顺着那条线看去。

那线从干涸的河床中央起，一直延伸，穿过一片乱石，越过一道土坡，直直地，指向东南方那座最高的山。

九天峰。

他蹲在原地，后背一层一层起了凉意。

这些鱼，是顺着河水洄游上来的。如今水干了，它们死在了半道。可它们临死前排成的这条线，偏偏一路直指九天峰，像有什么东西，当年就是顺着这一条河，一直爬了上去。

像一条看不见的路，从河底，一直通到那座山上。

任玄在那条鱼骨线旁站了很久。夜风卷起河底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他没有再往下想。有些事，想多了，夜就白熬了。他只是把这条鱼骨线，在心里，重重记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