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活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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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官兵逼到绝路的村子，原本走投无路。如今听说南边有个龙鲫军，设了避征点，施粥、给田、不抓丁，便三三两两地，往那边逃。

最典型的一个村，任玄后来听人学了那一幕。

那村子，被藩王的差役逼得实在没法子了。村里头商量了一整夜，第二日，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挂起了两面旗。

一面，是藩王派人来挂的征兵旗，红字，招他们去当府丁，“吃粮当兵”。

另一面，是前几日龙鲫军路过时，留在村里的一面素旗。旗上一个鲫字，素净得很。旗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避征点在南三十里，有粥有田，愿去者自去。

全村人，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半日。

最后，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把那面征兵旗，从树上扯了下来，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然后，全村老老少少，背起了铺盖，朝着那面素旗指的方向，走了。

他们选了龙鲫军。

任玄听完这一段，沉默良久。

不止这一个村。

这一路下来，被逼反的民团，陆陆续续投过来的，不下十股。

有一股，是十几个猎户聚起来的，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使一把猎叉。他们本占着一座山头，跟藩丁对着干了半年。藩王派人去招安，许他一个“百户”的官，他差点就应了。

“要不是你们的人来得早，”那黑脸大汉后来跟任玄喝酒时，拍着大腿说，“老子这一百多号兄弟，如今怕是都被那监军喂了膏，成了杀自己人的鬼。”

任玄给他斟了碗酒：“现在不后悔？”

“悔个屁！”大汉一仰脖，干了，“跟着你们，不抓丁，不喂药，打胜仗了还分粮。老子这把猎叉，从今往后，就为护着自个儿乡亲使了。”

这样的民团，编进龙鲫军，成了最能打的一支。他们熟地形，恨藩丁，打起仗来不要命。

任玄却没被这股势头冲昏头。他反复叮嘱手下的人：

“收编这些民团，最要紧的，不是把他们的人拉过来。是把他们的心，拉过来。”

“怎么拉？”

“一视同仁。”任玄道，“别拿他们当‘收编的’，另眼相看。跟咱们龙鲫军的老弟兄，吃一样的饭，拿一样的饷，练一样的操。谁要是瞧不起他们，先军棍伺候。”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他们的家小，都安顿好。给田，给屋，让人知道，跟着咱们，不是卖命，是过日子。”

这一手，比多少招降的告示，都管用。

那些原本走投无路的民团，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被收编的匪，是被当人看的兵。这份人心，一旦收住，就再也散不了。

任玄知道，这一个村子的选择，不只是逃了活路。这是民心，一点一点，在往他们这边倒。

这样的人心，将来上了战场，比多少兵甲，都管用。

他把这些话，一条一条，写进给朝廷的密报里。可写到一半，他又停下了。

民心向背，是拿不上朝堂的话。奏疏上写“民心可用”，无非是一句空话。可他心里清楚，这一路粥棚、一面素旗、一个个逃过来的村子，才是他真正的本钱。这笔账，不用报给朝廷，要记在自己心里。

他提起笔，在那本密报的末尾，添了一行字：藩地之民，苦苛政久矣。今日一勺粥，一面旗，明日便是阵前一倒戈。这笔本钱，比三座军械库，都值钱。

写完，他搁下笔，望着帐外那片被大旱烤得发白的田野。风一吹，卷起一阵尘土。他心里清楚，这灾年越是难熬，人心就越是金贵。谁能在这灾年里，给百姓一口活路，谁就能在将来那一战里，得到最要命的那一臂之力。他把这道理在心里又掂了一遍，这才吹灯安歇。帐外，更鼓敲过三更。远处，隐约又传来一阵犬吠，不知是哪一村，又被差役半夜砸了门。任玄在黑暗里睁着眼，把那阵犬吠，静静听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