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血风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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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娘叫不回来,但他们的血里裹着那声‘娘’被你炼进了丹里。
你每吃一颗丹,就咽下去一声‘娘’。
吃了多少颗了?每一颗都是一声娘。
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有没有听见自己体内有无数个孩子在叫你——不是叫姐姐,不是叫妹妹。
是叫娘。”
秦瑶的脸色从甜美可人变得煞白。
她捂住嘴想说话,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确实听见了。
只是她一直以为那是吃太多血丹导致的胃火上升。
她把那些声音当做胃肠胀气来看待,用了很多种消化丹药想去消掉,但那些声音没有被消掉,它们只是被封在血丹更深处。
南宫婉儿在魏无渊还没看向她之前就已经开始后退。
她的折扇已经展开了一半,扇面上山水间浮现出细密的风声。
但魏无渊的目光已经落在她瞳孔深处——那里封着她骗过的无数修士临死前最后看她一眼的眼神。
那些眼神全都被她收集起来封在瞳孔最深处当做战利品每天睡前数一遍。
每一道眼神都带着同一种困惑——“你不是说你是被师兄欺负才逃出来的吗?”
她每次都笑着说——“是啊。
骗你的。”
“你骗人的时候最喜欢装可怜,因为可怜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但你在每一场骗局里都要提前三天踩点蹲守观察目标的行动规律。
这三天里你会扮成不同身份不同模样亲眼看着你的目标正常吃饭睡觉练功聊天说笑。
你看清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脸每一句话每一个笑,然后你在第四天扮成最可怜的模样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帮你,你杀了他们。
你其实不认识他们的师兄,也不知道他们的门派,你只是在采点的时候偷看到了他们腰间挂着的令牌上面刻的名字,然后编了个师兄欺负你的故事。
他们死的时候眼睛里的困惑不是困惑你为什么要害我,而是——你真的有师兄吗。”
南宫婉儿嘴唇上那抹极细微的温柔笑意像被风吹灭的灯一样骤然熄灭。
她掐了一个隐蔽的手诀,一团透明毒粉从指缝落下。
毒粉落进血晶粉末里嗤嗤作响,把她脚底熔出一个极小的窟窿。
她自己是使毒的宗师,此刻却觉得自己从脚底一直凉到颅顶。
她的手指在折扇上反复摩挲想找到一句能反击的台词,但找不到。
因为她的每一句话每一种手段魏无渊都提前说出来了,比她自己说得还清楚,比她自己记得还仔细。
她忽然明白这是三百年来她第一次遇到一个她骗不了的人。
不是因为这个人比她聪明,而是因为他比她更冷。
花弄影在魏无渊还没看向她时就已经把鞭子从腰间解了下来。
倒刺在血雾里泛着寒光,但她握着鞭柄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见过无数男人的眼神——贪婪、痴迷、愧疚、恐惧、崩溃。
她以为这世上男人的眼神就这几种。
但魏无渊看着她的眼神不在那几种里。
“你用鞭子打人的时候最喜欢鞭梢回勾的那一下——鞭梢上的倒刺会从皮肉里撕下一小片带血的筋膜。
筋膜撕下来时带着皮下脂肪层里的毛细血管网,在阳光下会泛出一种极淡极薄的粉色。
你觉得那种粉很好看,所以你每次打完人都要把鞭梢上的血筋膜取下来夹在一本册子里,那本册子是你自己装订的,封面用的是你第一任道侣的脸皮。
你现在已经夹了很厚一本了,每天晚上拿出来翻看,像翻一本相册。
你记得每一片血筋膜的主人是谁、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因为什么挨打,以及他们最后对你说的一句话。
没有一个人骂你,没有一个人诅咒你,他们说的都是同一句话——我爱你。”
花弄影握着鞭子的手指节发白。
那是她最深的秘密。
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她的鞭子垂落在地上,倒刺扎进血晶粉末里刮出极深极深的沟槽。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骂人也好,嘲讽也好,撒娇也好,但她忽然想起那本册子最开头那页的第一片血筋膜。
那是她第一任道侣的。
那个人是个极老实极普通的散修,修为不高,但对她好到骨子里。
她那时候还没练成勾引人的本事,是真心跟了他过日子。
后来她嫌他没出息,嫌他窝囊,在一个早晨用他送她的鞭子把他活活打死了。
死之前他脸上全是血,嘴里全是碎牙齿,但他说的是——“弄影,你累不累。”
白素素早已把铜镜反过来扣在胸口。
她把那根婴孩肋骨做成的梳子从头发上拔下来握在手心里——那不是梳子,那其实是一柄用婴孩肋骨磨成的短刺,每一根梳齿都是中空的,里面灌着一种用她自己的精血喂养的噬魂蚁。
只要刺入皮肤,噬魂蚁就会沿着血管爬遍全身,在极短时间内把一个人的五脏六腑啃噬殆尽。
这是她保命的底牌,从来没有在人前亮出来过。
她始终认为自己是六人中最聪明的一个,因为她从来不在人前露出任何东西。
她只用大眼和天真的笑容与扎着小手绢的手帕走在明面上,所有人都觉得她只是一个需要保护的邻家小妹妹。
魏无渊的目光落在她攥紧梳子的手上。
“你装纯装了这么多年,装到连你自己都相信了自己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但你的梳子是你师姐送的礼物。
那梳齿里的噬魂蚁活了很多年,它们记得每一个被它们啃死的人——每一张脸,每一股血的味道。
它们今天晚上会从梳齿里爬出来钻进你的耳道,把你脑子里那些装出来的天真一口一口吃掉。
它们吃得很慢,你会听着自己脑子里噬魂蚁啃食的声音从耳道最深处传出来。
像你小时候睡不着觉的时候你娘在你耳边哼的那首安眠曲子。
等你脑子里那个装出来的自己完全消失了,剩下的才是真的你。
你知道真的你是什么样子吗?你不敢看。”
白素素整张脸慢慢失去了天真。
她的眼眶在发酸,是一瞬间涌上来的生理性泪液堵住了泪小管。
她拼命想让自己的嘴角翘起来,但翘不起来,好像那些肌肉忘记了除了攒出来的甜笑以外的任何动作。
她的手指在梳柄上反复抠着,婴孩肋骨做的梳柄被她抠出了一道道极细极小的划痕。
她很久很久没有听见这个声音了——不是噬魂蚁啃脑子的声音,是比她装出来的那副笑容更早的,很久以前她还不会装的时候,娘在她耳边哼的那首曲子。
她忘了调子是什么,只记得娘每次哼到后半句都会走音成另一个曲子的调,走了之后又不好意思地笑一下。
娘的笑不像她自己对着铜镜练的那副美人笑,娘的笑会露出牙肉,牙肉上有一点辣椒籽。
她不敢看真的自己。
因为真的自己在娘死后就再也不笑了。
柳梦璃重新站直身体。
她扫了一眼身后的五个师妹,每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们藏了很多年的东西被对面这个人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出来。
她的命晶还在瞳孔深处震颤着,纹裂还在扩大,但她的嘴角却再次翘起来。
“前辈,您说的都对。”
她的声音不再发腻了,发腻的壳从声音表面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的声音——极沙,极哑,极累。
“但前辈有没有想过,您为什么能看穿我们?是因为您和我们不一样吗?不。
是因为您和我们一样。
您杀人,我们也杀人。
您为了您师妹杀了几百万人,我们是为了自己的修行杀了几千几万。
您的杀法比我们干净,我们承认。
但干净就是不杀吗?干净就是不脏吗?您说您的师妹死了,您要复活她,为此杀了无数的人。
那些人没有活下来的理由吗?他们没有被您杀死的理由吗?您说得对——那个攥着我帕子的人还在我体内,夜夜等我。
但您——您体内有多少人?”
她的指尖颤抖着指向魏无渊的影子。
影子在地面上蠕动,无数扭曲的人形在月光下无声地嘶吼。
每一张脸她都看不清,但她知道那脸的数量比她见过的人还要多。
“您体内的人,每一个都死得比我杀死的人更不甘。
因为他们连死在谁手里的都不知道。
我杀死的人至少见过我的脸,至少知道是柳梦璃害了他。
您杀的人,连您的脸都没看清就被抽走了魂魄。
他们临死前最后看见的是什么?是天空。
是云。
是月光。
是他们这辈子每天都能看见的最平常的东西。
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忽然之间人就没有了。
比我还毒,比我还冷,比我还不是人——您才是这群芳谱最深的那个。”
她把裙角松开,任它落在血晶粉末上。
裙摆沾满暗红,她不再去擦了。
“您说得都对。
我体内的那些残梦夜夜都在响。
但我至少夜夜在听见。
我听见他们还在——还在做梦,还在等。
您呢?您体内那些人,您还听得见他们吗?您还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吗?还是说您把它们全忘了,只记得您师妹的脸?”
风从谷口灌进来,把她的话吹到阴九幽耳边。
整个场面像一幅被血雾染透的画卷——那些穿着各色长裙的女子一个个低着头,苏沐雪还在用拇指反复摩挲玉箫上的符文,秦瑶的指缝间还在滴落血丹残渣。
南宫婉儿的扇子已经合上了,扇面上的山水仿佛褪了色。
花弄影的鞭子还扎在地面上,倒刺正一滴滴往下滴着粉色的血筋膜液滴。
白素素的肩背彻底垮了,她把那根梳子从手里松开搁在腿上,手指揪着自己的裙角一搓一搓地揉着布料,像很久以前在娘怀里揉娘的衣角。
魏无渊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谷口方向血风铃的铃声正从深处传来。
叮铃、叮铃、叮铃。
那声音极轻极脆极冷,像有人在极远处摇一串用指骨串成的铃铛。
他听着铃响,忽然发现一件事——师妹死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铃声。
师妹不会唱歌,她五音不全,哼出来的调子没有一个在谱上。
她最开心的时候也只是笑。
笑起来露出虎牙,虎牙有点歪,她从来不让他看。
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颗不跳的心脏今晚又跳了一下。
他决定把这件事归咎为这山谷里上古神魔的心脏在共鸣——但他知道不是。
阴九幽站在谷口血雾最浓处。
他身后是刚碎裂的万年血壳,身前是正在散去的血雾和正在从惊骇中恢复原状的天璇六女。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吸饱了血风铃铃声带来的无形声波,变得极沉极重。
血雾开始散了。
谷口那层万年血壳的碎末在散去的雾气里一旋一旋往下落,落在每个人的肩上和发间。
叮铃叮铃的铃声还在响,时远时近,捉摸不定。
但所有人都听出那铃声在往更深处移动,像一串血色的风铃被什么东西拖着,向山体最里层滑去。
天璇六女重新聚拢到岩石上。
她们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十之七八——只有白素素还揪着裙角,手指一小下一小下地揉着那块布料,像在揉很久以前娘还在时的衣角。
柳梦璃回过头最后看了谷口一眼。
那里站着四个人——魏无渊在左,癫痴和尚在右,李悬壶在后,小柔在前头拉着魏无渊的手指。
最右侧站着那个腰间悬幡的青年,他整个人隐在血粉扬起的浮尘里,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幡角被谷风轻轻吹起又落下。
她收回目光,带着五个人走进了更深的山谷。
小柔抬起头看着魏无渊,黑漆漆的眼睛里映出血雾散开后露出的第一缕幽绿色谷光。
“大哥哥,那个穿粉裙子的姐姐刚才好凶。
但她好像也很可怜。”
她把最后半颗糖葫芦举起来给他看,糖葫糊上沾着她的口水。
她想了想,又收了回去。
像是衡量过大哥哥和糖葫芦的重要性之后做出了选择。
魏无渊低头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可怜。
那是她自己选的路。”
阴九幽看着他们往血风铃响声的方向走去。
他从血雾中走出来,万魂幡幡角轻轻扫过地面上天璇六女离去时遗落的几点血丹残渣和一片从南宫婉儿折扇上飘落的山水碎屑——那是被她自己指尖掐碎的扇面一角,落在血粉里微微卷曲,像一只死去的蝶。
幡面把这些残渣收进去,收进归墟树根处。
在那里,残渣被剥离,被归类,被托在不同的根须末端。
每一粒残渣都是一小片极轻极微的罪,和之前无数人的痛叠在一起。
血风铃还在响,叮铃,叮铃,叮铃。
他跟着铃声走进了山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