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江南棋局(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念到此处,他忽然停了下来。
用间。用间。
李卫让陈家去摸沈家的底,本质上就是让陈家做他的“间”。而陈家在江南商场上纵横捭阖,靠的也是“间”——那些散布在各大商号里的眼线、那些收买了的伙计和账房、那些用银子喂熟了的衙门书吏。
这是一条看不见的战线,比任何战场都凶险。
陈乐天合上书,闭上眼睛。
船舱外,江水拍打着船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面巨大的鼓在敲击。
三天后,陈乐天和年小刀出现在苏州城最繁华的阊门大街上。
年小刀换了一身行头,穿上了绸缎长衫,戴一顶瓜皮小帽,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陈乐天则扮作他的账房先生,穿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抱着一只算盘,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
两人此行的目标,是沈家在苏州城里的总号——瑞丰祥。
瑞丰祥的门面不大,藏在阊门大街一条巷子的深处,但走进去别有洞天。三进三出的院落,处处是雕梁画栋,院子里种着几株名贵的罗汉松,一看就是几年豪商的气派。
年小刀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对迎上来的伙计说:“叫你们掌柜的出来,有大生意。”
伙计打量了他一眼,赔笑道:“敢问公子贵姓?做的是什么买卖?”
“免贵姓年,做木料生意的。听说你们沈家最近吞了不少好料,想来看看货。”
伙计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公子说笑了,我们瑞丰祥是做绸缎的,哪来的木料?”
年小刀“啪”地一声合上折扇,似笑非笑:“绸缎?那你们沈家城外那三座料场是做什么的?养花吗?”
伙计的脸色变了。他压低声音:“公子是……”
“我说了,来看货的。”年小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在伙计面前晃了晃,“一千两,订金。有货的话,后面还有十倍。”
伙计盯着那张银票看了三秒钟,转身快步走进后院。
陈乐天站在原地,表面上一副恭敬模样,实际上眼睛一刻没闲着。他在观察瑞丰祥的布局——大门朝向、院墙高度、后院有几个出口、院子里有没有狗。
这是他在现代做销售时养成的习惯:进入任何一个陌生环境,首先要搞清楚怎么进来、怎么出去、出了事往哪里躲。
片刻后,伙计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眼神精明,一看就是老江湖。
“在下沈家老四沈维庸,瑞丰祥的掌柜。不知年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年小刀拱了拱手:“沈掌柜客气。我听说你们最近收了一批紫檀料,想看看成色。价钱好商量。”
沈维庸的目光在年小刀和陈乐天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忽然笑了:“年公子怕是听错了。我们沈家是做绸缎生意的,从没碰过木料。”
“哦?”年小刀挑眉,“那苏州府封的那三座料场——”
“那是官府查抄的违禁货物,跟我们沈家没关系。”沈维庸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年公子,我劝你一句:有些生意,不是谁都能做的。吃得太多,会撑死。”
年小刀的笑容也冷了下来:“沈掌柜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只是好心提醒。”
两人对视了片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乐天站在后面,手心全是汗。他能感觉到沈维庸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感——那不是商人的精明,而是江湖人的狠厉。
这个人,手上沾过血。
年小刀显然也感觉到了。他收起折扇,换了一副笑脸:“既然沈掌柜不方便,那就算了。改日再来叨扰。”
两人转身离开。走出巷子口时,年小刀忽然低声说:“感觉到了吗?”
“嗯。”陈乐天点点头,“后院有人盯着咱们。”
“不止一个。我在院子里的时候,听到后院有脚步声,至少三个人,都是练家子。”
陈乐天的心沉了一下。一个做绸缎生意的商号,养那么多打手做什么?
除非,他们做的根本不是绸缎生意。
回到客栈后,陈乐天铺开一张纸,开始记录今天的观察。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瑞丰祥表面经营绸缎,实为沈家在苏州的中转据点。后院有三间库房,门窗皆用铁皮包裹,疑为存放贵重或违禁物品。沈维庸此人言行不一,自称不做木料生意,但手指有长期搬运木材形成的茧痕。后院暗桩若干,武力充沛。综上,瑞丰祥极有可能是沈家与盐枭勾结的中转站……”
写到此处,他停了笔。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汁,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
陈乐天把写好的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
然后他吹灭蜡烛,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天花板。
他在想一个问题:李卫到底知道多少?
李卫让陈家来摸沈家的底,是真的相信沈家勾结盐枭,还是另有所图?如果沈家背后真的有盐枭,那陈家就是被推到了刀尖上。如果沈家没有勾结盐枭,那李卫就是在借刀杀人——借陈家的手,除掉一个不听话的地方豪商。
无论哪种情况,陈家都是棋子。
而棋子,从来都是可以牺牲的。
陈乐天翻了个身,在黑暗中苦笑了一下。
穿越到古代快一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这个时代。但此刻他才发现,他适应的只是商场上的规则——价高者得、优胜劣汰。而官场上的规则,比商场残酷一万倍。
在那里,没有公平竞争,只有你死我活。
他忽然想起父亲信中的那句话:“万勿声张。”
这四个字里,藏着一个老商人全部的恐惧和无奈。
第二天清晨,陈乐天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少爷!少爷!”是墨香的声音,带着哭腔,“出事了!年公子他——他被人打了!”
陈乐天一个翻身跳下床,拉开门。墨香站在门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怎么回事?!”
“年公子今天一早说要去阊门那边再探探路,让我在巷口等他。结果他进去没多久,我就听到里面一阵打斗声。等我跑进去的时候,年公子已经被人打倒在地,头上全是血……那些人还撂下一句话——”
“什么话?”
墨香哆嗦着说:“他们说……‘回去告诉姓陈的,苏州不是他撒野的地方’。”
陈乐天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冲动。冲动就中了对方的圈套。
“年小刀现在在哪?”
“在隔壁房间,老周在照顾他。”
陈乐天快步走过去,推开门。年小刀躺在床上,头上缠着布条,血迹渗透出来,触目惊心。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清醒。
“少爷……”年小刀想坐起来,被陈乐天按住。
“别动。伤怎么样?”
“皮外伤,死不了。”年小刀咧了咧嘴,扯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但是少爷,我在瑞丰祥后院看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
“盐。”年小刀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两团幽火,“后院的库房里,堆着至少几百袋盐。我亲眼看到的。”
陈乐天的心猛地一沉。
沈家果然在走私食盐。
而这意味着,李卫的密折是真的。也意味着,陈家和盐枭之间的战争,从这一刻起,正式打响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苏州城的晨光涌进来,照亮了房间里飞扬的尘埃。远处的阊门大街已经开始热闹起来,车马声、叫卖声、说笑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条喧嚣的河流。
没有人知道,这条河流
陈乐天转过身,看着年小刀,一字一句地说:
“小刀,养好伤。三天后,我们再去瑞丰祥。”
“这次不探路。”
“这次,收网。”
窗外的晨光忽然暗了一下,一朵乌云遮住了太阳。
苏州城的上空,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