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水闸惊变(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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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强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让他一夜之间名动江宁府的“功劳”,竟是一口烧红的铁锅。
正月十八,江宁府通判衙门的差役们发现了一件怪事——城南七里河的水闸,一夜之间被人卸了闸板。
河水倒灌,淹了下游两百亩良田。
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而三天前,陈文强刚刚向李卫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放心,那水闸的改良方案,卑职已经找人试过了,万无一失。”
江宁府的春天来得比北方早。
正月初十刚过,秦淮河边的柳条就冒了鹅黄的芽。陈文强站在自家新开的“江南陈记商行”二楼,推开雕花木窗,看着河面上来往的漕船,心里盘算着这半年的账目。
自打去年秋天跟着李卫南下,陈家算是彻底在江宁扎下了根。陈文强负责明面上的生意,陈乐天主抓紫檀和木料渠道,陈巧芸的乐坊在秦淮河边开了分号,连陈浩然都借着李卫的推荐,在江宁府学谋了个教习的差事。
一切都在向好。
但陈文强心里清楚,他们能在江宁站住脚,靠的不是生意做得多大,而是李卫这座靠山。而李卫之所以愿意罩着陈家,是因为陈家能帮他干那些“脏活”。
所谓脏活,说穿了就是两样:一是打探消息,二是筹措物资。
前者靠陈浩然在文人圈的走动,后者靠陈文强在商界的周旋。这半年来,陈家帮李卫摸清了三股盐枭的底细,还从湖广秘密调运了八百石粮食,填了江宁府库的亏空。
李卫很满意。
所以当陈文强主动提出要帮李卫改良城南七里河水闸的时候,李卫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文强啊,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不过水利这玩意儿,不是你们商人能碰的。”
陈文强当时没吭声,转头就去找了陈浩然。
陈浩然在曹家待了一年多,别的不说,人情世故算是看透了。他听完大哥的想法,沉吟半晌才说:“大哥,你不是真懂水利吧?”
“我是不懂。”陈文强很坦然,“但我看过电视——呃,我是说,我在书里见过一种‘升降式水闸’,不用像现在这样每次都要人下去卸闸板,用绞盘和齿轮就能控制水位。”
陈浩然皱眉:“你确定?”
“不确定。所以才要试。”
陈浩然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行。我帮你画图纸。但我先说好——这东西我从没见过,只能根据你描述的‘原理’瞎琢磨。要是出了问题,别赖我。”
陈文强哈哈大笑:“放心,出了问题也是我先扛。”
他不知道,这句话很快就应验了。
正月十二,陈文强自掏腰包,请了五个工匠,在七里河水闸的辅闸上开始改造。
他给出的方案很简单:在闸墩上架设一组木制齿轮,用绞盘带动铁链升降闸板,这样只需要两个人就能控制闸门开合,不必再像以前那样,让七八个壮汉跳进水里用撬棍硬顶。
这个方案在理论上没有任何问题。
问题在于——陈文强找的那几个工匠,手艺不够精。
齿轮的咬合间隙没算好,绞盘的轴承用的是普通硬木,没做防水处理。更致命的是,安装闸板的时候,有个工匠偷懒,少打了两个铁箍。
这些细节,陈文强都没看出来。
正月十七傍晚,改造完工。陈文强兴冲冲地跑去向李卫报喜,说七里河辅闸已经改造完毕,请大人明日去视察。
李卫当时正在批公文,头都没抬:“行了行了,明天我去看。”
当天夜里,上游下了场暴雨。
正月十八凌晨,七里河水位暴涨。新装的闸板在巨大的水压下开始变形,先是齿轮崩了一个齿,接着绞盘的木轴承因为泡水膨胀,直接卡死。操控闸板的工人慌了神,使劲去摇绞盘,结果把铁链绞断了。
闸板彻底失控,被水流冲走。
河水从辅闸的缺口奔涌而出,淹了下游两个村的庄稼。
消息传到李卫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吃早饭。
“啪——”筷子摔在桌上。
“叫陈文强来。”
陈文强到的时候,李卫正在签押房里来回踱步。
他今天没穿官服,只一件灰色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精壮的前臂。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三角眼里,寒光凛凛。
“大人……”
“你干的好事。”李卫把一个折子扔过来,“自己看。”
陈文强打开折子,脸色刷地白了。
七里河水闸损毁,下游良田被淹二百三十七亩,受灾农户六十八户,其中十七户房屋进水,损失待估。
落款是江宁府水利同知。
“大人,我……”陈文强想说“这不是我的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自己在李卫面前拍过的胸脯,想起那句“出了问题我先扛”。
“你想说什么?”李卫转过身,盯着他,“想说是我让你干的?”
“不是。”
“想说那水闸本来就有毛病?”
“也不是。”
“那你想说什么?”
陈文强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大人,卑职认罚。这次损失,陈家全部承担。受灾农户的赔偿、水闸的修复,所有费用都由卑职出。另外,卑职会亲自去找水利同知大人请罪,绝不会牵连到您。”
李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欣赏的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点嘲弄又带着点无奈的笑。
“陈文强啊陈文强,”李卫慢慢走到他面前,“你以为本官是心疼那几个钱?”
陈文强愣住了。
“你知不知道,水利同知那个折子上写了什么?”李卫把折子翻开,指着一行字念给他听,“‘江宁商贾陈文强,擅自改动官修水闸,致河水倒灌,殃及百姓。其行可诛,其心可议。’”
他合上折子,声音压得很低:“他在暗示本官,跟你这个商人有勾结。”
陈文强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终于明白了。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工程事故,这是一次政治攻击。有人想借这件事,往李卫身上泼脏水。
“大人,是谁?”
“还能是谁?”李卫冷笑一声,“江宁府那几个老顽固,早就看本官不顺眼了。嫌本官出身低,嫌本官做事不守规矩。这回你递了把刀过去,他们当然要往我身上捅。”
陈文强后背全是冷汗。
他想起陈浩然以前跟他说过的话:“在清朝做官,不怕犯错,就怕被人抓住把柄。犯了错可以补救,但被人捏住了把柄,那就一辈子翻不了身。”
“大人,卑职这就去找水利同知,把事情揽下来——”
“你揽得下来吗?”李卫打断他,“你是本官举荐入江宁商会的。你的商行是本官批的地。你现在去跟人家说‘这事跟李大人没关系’,人家信吗?”
陈文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卫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换了副口气:“行了,你也别慌。本官在官场混了这些年,要是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早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放下茶碗,目光变得锐利:“水利同知那边,本官去摆平。但你这边,有件事得立刻办。”
“大人请说。”
“明天一早,你亲自带人去灾区。该赔的赔,该修的修。受灾的农户,每家先发十两银子的安家费。水闸,半个月内给我修好,修得比以前更好。”
“是。”
“还有,”李卫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陈文强,你知道本官为什么肯用你吗?”
陈文强想了想:“因为卑职能办事。”
“不是。”李卫转过身,“因为你肯认账。”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这世上能办事的人多了,但十个里有九个,出了事第一反应是推卸责任。你呢,头一件事是想怎么扛。这种人,本官信得过。”
陈文强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行了,滚吧。”李卫摆摆手,“记住,明天要是让本官听说你没去灾区,你这辈子就别想在江宁混了。”
从府衙出来,陈文强在门口站了很久。
二月的风吹在脸上,还是冷的。但他后背的汗一直没干。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自己在现代做煤老板时,有一次矿上出了安全事故,他也是这么站在外面吹风,想着怎么赔钱、怎么摆平、怎么不让上面追责。
但那是现代。有法律,有保险,有各种条条框框可以钻。
这里是清朝。没有法律保护商人,只有官场上的一张张脸。李卫愿意保他,是因为他有用。但如果他变成了负担,李卫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扔出去。
这不是冷血,这是现实。
陈文强深吸一口气,迈步往上行走。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他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
“陈老板?陈老板留步。”
他回头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面容清瘦,眼神却很精明。
“您是……”
“在下江宁府水利司经理,姓周。”那人拱了拱手,“陈老板,借一步说话。”
陈文强心里一紧,但还是跟着他拐进了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