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沈青重布情报网(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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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这种人打交道,至少有一个好处:他不会害你。不是因为他善良——他的善良和不善良都不重要——是因为他不需要害你。害一个卖草鞋的老汉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但让这个老汉替他看着一扇门,有好处。
利害算清楚了,许老汉点了头。
'行。'
还是一个字。
沈青站起来,把酒和花生米留在了摊子上。
'许老哥,有一件事我得先说清楚——'
许老汉抬头看他。
'每月初一来买草鞋的那个人,你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你。你们之间除了买卖草鞋,没有任何关系。你不问他是谁,他不问你是谁。你写的纸条上不署名,他拿走的草鞋里有什么,你不知道。'
许老汉听完,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他听懂了。
——
大名府的线铺好之后,沈青继续往西走。
下一个目的地是洛阳方向——准确地说,是从大名府到洛阳之间的商路。这条商路沿着黄河北岸走,经过开封、郑州、再到洛阳,是中原腹地最重要的东西向商路之一。这条路上跑的商队、车队、马队,每天几十上百,是中原最繁忙的一条血管。
沈青要在这条血管上安一个人。
这个人的任务只有一个:追踪孙传庭的去向。
孙传庭,字伯雅,代州人。崇祯年间曾任知县、知府,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沈青目前掌握的信息不足以判断——被罢了官,正在家中闲住。'闲住'在大明朝的官场术语里,是一种介于'退休'和'待罪'之间的状态——你没有犯罪,但皇帝不想用你了,让你回家待着,什么时候想用了再叫你。
闲住的人,行踪是飘忽的——他不在任何衙门里坐班,不需要每天点卯,想去哪里去哪里。这种人是最难盯的——不像卢象升,有知府衙门的侧门可以对着看,每天进出的人和事一目了然。孙传庭是散的,散在中原的某个角落里,可能在代州老家,可能在某个朋友的庄子上做客,可能在某条官道上走着,谁也不知道他下一刻会出现在哪里。
所以沈青不打算盯人——盯一个飘忽不定的人,需要的人手和银子是他现在承受不起的。
他打算盯路。
孙传庭是代州人——代州在山西北部,往南走出省界就到了河南。他如果闲住在家,迟早会出来走动——探亲、访友、游历、或者仅仅是在家待不住了出来散散心。他出来走动,多半要走这条商路——因为这是中原腹地最方便的路,从山西南下到河南,从河南到哪里都方便。
在这条路上安一个人,不需要他盯住孙传庭——他只需要在路上'听'。听来来往往的商队、车队、驿卒、行人嘴里提到的名字和消息:某个代州来的大老爷在开封住了几天、某个被罢了官的人在洛阳的某家书院讲过一次学、某个山西口音的中年人在某个驿站投宿的时候亮了一面旧官牒……
这些碎片攒起来,就能描出一条轨迹。
轨迹不需要精确到'孙传庭今天在哪条街上吃了什么饭'——只需要精确到'孙传庭大概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身边有什么人'就够了。
这个精度,对陆晏来说够用了。
沈青在商路上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一个在开封和洛阳之间跑马帮的脚夫头。这个人常年在路上走,从开封到洛阳、从洛阳到开封,一个月跑两三个来回,沿途的驿站、客栈、茶馆他都熟。他不识字——这反而是个好事,不识字的人不会留下书面的东西,所有的信息都在他的脑子里,脑子里的东西抓不到也搜不到。
沈青用了和许老汉类似的方式接触了这个人——花了两天观察,一天接触,半天谈妥。
条件也类似:每月十五,这个脚夫头会在开封城外的一间老茶棚里等一个人,那个人会问他借火——借火之后,他把当月在路上听到的、关于'代州来的人'的消息,口述给那个人听。那个人记在心里,回去之后再传。
全程不见面、不留字、不对姓名。
——
沈青从中原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了。
登州城外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的一层,像是有人在地面上撒了一层面粉。雪落在城墙上、屋顶上、街面上,把所有的棱角都柔化了,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低了。
他回到登州的当天晚上,去了陆晏的书房。
书房里的灯亮着——灯光从窗板的缝隙里漏出来,在雪地上投了几道淡黄色的细线。他敲了敲门,门从里面开了——不是陆晏开的,是范福。范福大概是在里面给陆晏添茶水,看到沈青回来了,笑呵呵地说了句'沈爷回来了',让开了门,自己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陆晏和沈青。
陆晏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公文和一本胡静水的账册——大概是在核账。他看到沈青进来,把账册合上了,手搭在桌面上,等着。
沈青没有坐——陆晏这次没有让他坐,说明汇报不需要太长。
他站着,用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把这一趟的结果说了。
措辞极简。每一条线只说了三件事:在哪、盯什么、怎么传。人名没有提——按规矩,线上人的真实身份只在他一个人的脑子里。
'大名府,一只眼睛,盯卢象升的日常动向。每月初一传一次。'
'开封到洛阳商路,一只耳朵,听孙传庭的行踪。每月十五传一次。'
'曹文诏在延绥镇,暂时没有铺线——太远了,而且他是武将,在军中,军中的线属下暂时没有合适的人。等辽东新线稳了之后,再想办法从山海关那头往延绥方向延伸。'
三条。两条铺好了,一条暂缺。
陆晏听完,没有追问任何细节。
他看着沈青——沈青瘦了。走了两个月的路,从登州到大名府再到开封方向再回来,冬天的路不好走,风大、雪滑、驿站的饭难吃。沈青的脸颊比出发前凹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但眼睛没有变——还是那种安静的、看不见底的眼睛。
'做得好。'陆晏说。
三个字。
沈青的表情没有变——他听到夸奖和听到批评的表情是一样的,都是没有表情。但他抱拳的动作比平时深了一寸——大概这就是他表达'收到了'的方式。
'属下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说。'
'属下在大名府的那五天里,看了一眼卢象升练的兵。'
陆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怎么看的?'
'城门口的守卫。属下进城的时候从他们面前过了一趟——'沈青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少出现的东西,不是佩服,是承认,'他们站岗的样子,和属下在锦衣卫时见过的最好的亲军差不多。'
这句话的分量,陆晏听得出来。
沈青是锦衣卫出身——锦衣卫的亲军是大明朝名义上最精锐的部队之一。他说卢象升练的兵'和锦衣卫最好的亲军差不多',这不是客套话。
'城门口的兵就这个水平?'陆晏问。
'城门口的兵,是守城的,不是天雄军的主力。属下估计,天雄军的主力——那些被卢象升亲手带着操练的核心营头——只会更强。'
陆晏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心里把这个信息和他从前世带过来的历史知识对了一下——历史上的天雄军,确实是明末为数不多的强军之一。卢象升靠这支兵打了好几场硬仗,打流贼、打后金,每次都是啃骨头的活,每次都没有怂过。最后一仗是巨鹿之战,五千人对几万后金军,全军覆没,卢象升本人战死。
五千人打到全军覆没——不是溃散,不是投降,是打到最后一个人。
能练出这种兵的人,值多少钱?
无价。
陆晏没有说这些。他只说了一句话:
'大名府的线,盯紧了。这个人的每一步,我都要知道。'
沈青点头。
'属下明白。'
他退了出去。门关上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陆晏一个人。
他重新翻开胡静水的账册,接着看。账册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字——长山岛这个月的粮食消耗、火药库存、铁料采购、工匠工钱、修船费用……数字一行一行地排下去,整齐的、枯燥的、没有任何情绪的。
但在这些数字的旁边——在账册的空白处——他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批注:
'辽东、京城新线已铺。大名府、洛阳商路新线已铺。曹文诏待补。'
这行字没有抬头、没有日期、没有署名。只有陆晏自己知道它的意思。
它的意思是:网已经撒下去了。
网很小,线很细,覆盖的范围很有限——只有几个城市、几条路、几个人。这张网现在捕不到什么大鱼——它甚至还算不上一张网,充其量是几根散落在水里的丝线。
但丝线会连起来。
连起来之后,就是网。
网铺好了,鱼什么时候来——不是他能决定的。鱼会在它该来的时候来。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更久。
他不急。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书房窗台上薄薄的一层积雪上面,雪在月光里微微发着蓝光——冷的、静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光。
他把账册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腊月了。
再过一个月就是年关。年关过了,就是崇祯四年。
崇祯四年。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年份,然后走出书房,穿过前院,往后院走去。
后院里的灯还亮着——崔婉清大概还没有睡,在等他。她总是等他。不管他什么时候从书房出来,后院的灯总是亮着的。
他推开后院的门,走了进去。
灯光从屋里照出来,照在院子里的雪地上,把雪地照得暖融融的——那是一种和月光完全不同的暖色,黄的、软的、带着油灯特有的那种微微晃动的温柔。
崔婉清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她坐着,大概又在做针线。影子不动,像是一幅画。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息。
一息之后,他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