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崔婉清〔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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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晏的呼吸也在做这件事——踢蹄子,喷气,绕圈。一会儿深,一会儿浅,一会儿停了一下,一会儿又长长地吐出来。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呼吸稳了。
稳了,但没有睡着。
崔婉清分得出来。睡着的人的呼吸和没睡着的人的呼吸是不一样的——睡着的人呼吸是均匀的,像是水波,一上一下,一上一下,节奏不变。没睡着的人呼吸是有起伏的,偶尔会深一点,偶尔会浅一点,偶尔会停一下,那一停是在想事情。
他还在想事。
躺在被窝里,在黑暗中,他还在想。
崔婉清想伸手过去——伸过那半掌宽的距离,摸一下他的手。不是要做什么,也不是要问什么,只是摸一下。告诉他:我在这里。
她犹豫了很久。
犹豫的时间比她预想的长。她不知道为什么犹豫——她是他的妻子,摸一下丈夫的手,需要犹豫什么?但她就是犹豫了。也许是怕打扰他——他在想事情,她伸手过去,他的思路会被打断。也许是怕被他发现她一直醒着——醒着就意味着她在等他,等他就意味着她在担心,担心就意味着她知道有事。
她不想让他知道她知道。
因为他不想让她知道。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知道,但都不说。
这就是夫妻。
崔婉清最终没有伸手。
她把手缩在被子里,握着自己的另一只手,指尖是凉的,掌心是热的。她就这样握着,在黑暗中,听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快要睡着了——意识开始模糊,像是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就在她几乎要沉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样东西。
他的手。
他的手伸过来了。
不是摸她的手——是搭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像是一片落叶落在了地上。五根手指没有握,只是搭着,带着体温,带着掌心的粗糙的茧——那些茧不是读书人的茧,也不是打铁匠的茧,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硬,硬得像是这个人本身。
崔婉清没有动。
她不需要动。
她的意识从水面下浮上来了一点——浮到了刚好能感觉到他的手的位置,又没有完全清醒。
他的手搭在那里,没有收回去。
她的手在他的手
两只手叠在一起。安静的。温热的。在黑暗中,在深秋的夜里,在这间不大的卧房里,在这张已经睡了七年的床上。
外面的虫子不叫了——大概是后半夜了,虫子也要休息。院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远处的海在很远的地方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是一座庙里有人在念经,念的什么听不清,只有那个声音在,一直在。
崔婉清睡着了。
这一次,她睡得很沉。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之后,陆晏的手在她的手背上又停了很久——多久她不知道,也许一盏茶,也许半个时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是睁着的,看着天花板上那只灯笼的影子,看了很久。
他想了很多事。
那些事和袁崇焕有关,和孔有德有关,和沈青的纸条有关,和抽屉里的那几个名字有关。但在这个时刻,在他的手搭在她的手上的这个时刻,那些事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还在,但退了。
退到了一个他能暂时不看的位置。
他看着的,是天花板上那只灯笼的影子。
影子一动不动的。
像是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他不知道怎么说。如果非要说,大概是:不管外面的世界烂成什么样,这间屋子里的东西——这只手,这张床,这个孩子——他会守住。
不是为了朝廷。
不是为了天下。
就是为了这些。
他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也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承乾是第一个起来的。
他从房间里冲出来,赤着脚跑过走廊——走廊的地砖是凉的,冰得他脚丫子一蜷一蜷的,但他不在乎,他有更重要的事——他要去院子里看那个蚂蚱洞。
经过卧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开着一条缝——陆晏昨晚进来的时候没有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隙。承乾从缝隙里往里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两个人。
他爹和他娘。
他爹侧着身,面朝里,被子盖到了下巴。他娘面朝外,背对着他爹,被子盖到了肩膀。两个人中间隔了半掌宽的距离——和往常一样。
他们都睡着了。
承乾看了一眼,转身跑了。
他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他爹在书房里坐了多久,不知道他娘往灯里添了多少油,不知道有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上搭了多久。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爹和他娘睡在一起,和往常一样。
这就够了。
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这就是全世界最安稳的事。
他跑到院子里,蹲在石榴树
太阳从东边的海上升起来了。
光线穿过院墙上方的树梢,洒在他的后脑勺上,暖暖的,金金的。
登州城的早晨开始了。
远处传来卖烧饼的吆喝声——'烧饼嘞——热乎的烧饼——'
近处传来灶房里婆子劈柴的声音——'咔'——'咔'——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像是一只钟在走。
承乾蹲在洞口,等那只土蜘蛛出来。
他等得很耐心。
五岁的孩子,有时候比大人更有耐心。